云行舟将人抄起来,心痛亦愤怒。
“自愿?小七!你可曾问过我是否愿意?来历不明的剑骨,我不会接受!由你脊骨而生的剑骨,我更不会接受!”
“为什么……”辛莲怔怔看着他,仿佛看见眼前人在渐渐远去。
她忍不住攥住他的衣襟,失神发问。
“你为什么不愿意!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回到以前不好吗?!所有人都能好好活下去,不好吗?!”
辛莲简直魔怔了一样。
华彩灯上前几步,将手里的医书,毫不犹豫地投入大火。
飞扬的火焰,吞噬了长剑,也将医书瞬间燃成飞灰。
她转头,盯着辛莲,沉声道:“因为我们从不沉浸过去!过去就是过去,不会困住我们任何人!失了医心,那做个普通人也没关系!”
华彩灯一步步走近辛莲:“你曾说自己知道爱?爱是什么?是你无私奉献?是你隐瞒所有?是你甘愿付出吗?”
“小七,”华彩灯眼中凝泪,“这不是爱,是痛苦啊!”
云行舟松开手,辛莲跌坐在地,无措极了。
不是爱。
是痛苦。
她的私心,给大家带来了痛苦吗?
“我……”辛莲徒劳地蜷缩手掌,却抓了一手的泥土。
她呆呆道:“我只是,想让大家都活着。”
她曾在四师姐的梦境里,看到那样美好的一家人。
落云台也都是他们留下的痕迹。
她只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回到以前那样幸福欢乐的日子。
她抬起手,那些泥土瞬间被风吹散。
转瞬即空。
似乎这十年来的团圆,都是一场空。
辛莲爬起来,踉跄往前扑。
“不要……不要烧……”
她整个人差点扑进火里,被何天衡拉回来。
何天衡握着她双肩,也不知是对自己生气还是对她。
“不要烧?难道要我们看着你用自己的脊骨来造剑骨吗?!辛莲,我告诉你!想都别想!别说你现在没有灵脉,就算是半年前,就算你是大乘修士,我们也绝不允许你这样做!”
辛莲神情恍惚,还在挣扎。
何天衡心中怒气再无法压抑,忍不住怒吼。
“你伤害自己,来帮助我们,这只会让我们更痛苦!你到底明不明白啊?!辛莲!!”
道君一声吼,几乎将耳朵震聋。
辛莲愣愣看着何天衡,他眼中有血气翻涌,神情十分痛苦,但仍然紧紧抓住她。
“阿衡……”云行舟唤了声。
何天衡抬手在身上点了几下,喘了几口气。
“我没事。”
“师兄……”辛莲傻傻呼唤,眼泪凝而不落。
何天衡轻轻抱住她,哑声道:“我知道,很多事师尊没教你,没关系,我们可以教你。”
“无论是修士漫长的一生,还是凡人的百年,都是活着。我们不在意活着的任何形式,只要这一生遇见有趣的人,那便算是圆满。”
“路是往前走的,你见过谁后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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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我们,但看见你受伤,我们会更难过,你的痛苦,不会给我们带来幸福,而是悲伤。”
何天衡落下的眼泪都滴在辛莲的衣衫上。
他也知道,辛莲曾在世间流浪无数年,她看见的都是冷漠,自然也不知道一个人到底该如何活,又该如何活得好。
“与你相逢这十多年,每次见到你受伤,我们都只会心疼。胜利、荣耀、机缘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你视师尊、视我们如珍宝,可知我们视你也如此?”
“学会爱不够,你还要学会自爱。”
灵火尽情燃烧,辛莲咬唇,泪珠颗颗滚落。
师兄的怀抱是那么温暖,他轻柔的话语,以及众人的关心和爱护,都化作温暖的灵药,一点点将她的心修补。
她的爱,是加诛己身的痛苦,不会令任何人开心。
学会爱自己,她才能更好爱人。
一场大火,烧尽辛莲之前的所有筹谋,也将那个偏执的、疯狂的她留在昨日。
自爱的种子在她心间种下,总有一日,她会明白如何爱自己。
槐安也放下了心。
生命的最后尽头,她躺在躺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
临近年末,这是弥罗城难得的阳光。
日光照耀全身,衬得她像一片虚幻的影子。
姜书瑞靠坐在躺椅边,巴巴看着她:“师姐先去地府开道!我们会追上你的!”
槐安失笑,转头拍了下何天衡。
“快点斩心魔!别拖师妹后腿!”
何天衡还有点不服气:“莲莲现在连灵脉都没有!到底是谁拖谁后腿!”
槐安不和他贫嘴,看了一圈所有人。
“冥界有冥界的规矩,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来世,但不管如何,我会努力的。”
她最后叮嘱辛莲。
“魔种难灭,但师姐信你。”
“珍重,小七。”
留下这句话,槐安闭上了眼睛。
肉身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瘪下去,血肉尽数脱落,只留一具被红线缠绕的白骨。
辛莲迟缓地嗯了声,抱起白骨,移到后院安葬。
姜书瑞说很快追上去,还真的是很快。
第二天他就倒下了。
姜书瑞之前偷偷将自己的寿元喂姜梓婷,虽然被辛莲发现后再没继续,但也是将两人绑在一起,于是两人都倒下了。
他本就是邪修,逆天而行,如今也是报应来了。
岁南前两天早就被他玩没了,也是不留遗憾上路了。
姜书瑞抱着妹妹碎碎念:“尸鬼也是鬼,应该也可以跟我一起去地府的!梓婷要记得跟紧哥哥啊!”
姜梓婷乖巧点头。
姜书瑞看着所有人,咧嘴一笑。
“我们先去找师姐啦!再见!小七!”
话音落地,他就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之后,就是华彩灯。
她是坐在院子上的秋千离开的。
其实她身体还好,但师姐和小五都走了,大师兄是准备送自己,她也不想留下来成为小七和阿衡的软肋,还是趁早上路吧。
如果二师姐在冥界那边闹起来,她也能搭把手。
华彩灯轻轻荡着秋千,突然想起了小时候。
“以前,爹爹也给我搭了秋千。刚到落云台的时候,偶尔会想家,师尊也搭了一架秋千,更漂亮。”
华彩灯晃着,眸光就落在云行舟脸上。
月色下,他即便蒙着长青锦,也是那么好看。
大师兄那么好一个人,从小就照顾她,情窦初开时,华彩灯就爱上了他。
但她牢牢守着这份情意,谁都没发现。
死过一次,那些情爱也淡去了。
她也没什么执念了。
云行舟微微一笑,华彩灯也笑了。
秋千停住,她靠在上面,朝何天衡和辛莲歪了歪头。
“我走啦!三师兄,照顾好小七。”
月华如水,秋千上芳人已去。
作为大师兄,云行舟送走了所有人,再陪着何天衡和辛莲又度过几天,终于坚持不住。
长青锦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血肉。
云行舟躺在床上,他松了一直都撑着的那口气,于是原本长开的血肉也开始和兽骨折腾起来,长青锦几乎都要散开了。
他无奈地笑,都要走了,还在阿衡和小七面前出丑。
真丢人啊。
辛莲不嫌弃地看他的脸,小声道:“师兄很好看,和师尊一样好看。”
云行舟失笑。
何天衡嘿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