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六僵在原地,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往日种种,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
数年前,他还是兵部尚书柳楠府中的一名家奴,奉命前往扬州执行任务。在福州城外的山外寺庙,他无意中撞见了一场刺杀——彼时的秦潇冉身处重重保护之下,却依旧遭遇亡命之徒的袭杀。他本可事不关己,却鬼使神差地出手,救下了这位身份尊贵的郡主。那时的他们,一个是卑贱的家奴,一个是金枝玉叶,身份云泥之别,他只当是一场萍水相逢。
回京后,两人竟在京郊的寺庙再次偶遇。她依旧是那个娇贵的郡主,身边仆从簇拥,而他仍是柳府的家奴。那次相遇,他们只是远远相望,并未深谈,却在彼此心中留下了淡淡的印象。
后来,他问道剑门,以“劈山式”碎了万仞山剑门的百年门面,名动江湖。皇帝不知是想敲打柳楠,还是另有深意,竟下旨脱去他的贱籍,将他收入御前侍卫。身份的转变,让他们有了更多相遇的机会。京中的酒肆、茶馆、御花园的小径,一次次的偶遇,一次次的交谈,情愫在不知不觉中滋生。
他孤苦半生,从未感受过如此温暖的关怀;她身处深府,见惯了尔虞我诈,却被他身上的坚韧与纯粹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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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他奉旨随出征铁云关的齐王随行护驾。齐王世子秦潇武战死沙场,军心涣散,是他死守铁云关,凭借一己之力稳住防线,立下赫赫战功。回京后,皇帝论功行赏,封他为爵,更亲自赐婚,将秦潇冉许配给他。那一刻,孤苦无依的谢六,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他将齐王府当作自己的亲人,将秦潇冉的师父司徒鹤观视作长辈,将她身边的仆从当作至亲,与秦潇冉的感情也日益深厚,满心期待着大婚之日的到来。
可这一切,都在成无柳倒下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谢六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原本想说出口的“近来可好?”,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成无柳的背影——那个总是嬉皮笑脸、与他一同在柳家死士培养的炼狱中活下来的兄弟,那个与他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挚友,在关外为了拖住齐王府与皇帝派来灭口的人,将他抛向远方,自己则独自冲向敌人。那道决绝的背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头,此刻愈发清晰,填满了他的整个思绪。
他怎么会忘记,齐王与继任世子之位的秦潇文,是如何利用他对秦潇冉的感情,让他帮忙排除异己;他怎么会忘记,在他知道了太多皇室秘闻,皇帝想要洗牌之时,齐王府又是如何果断地出卖他;他更不会忘记,为了救下他,成无柳死于齐王府的背叛与皇帝的算计,尸骨无存。
谢六知道,这一切,秦潇冉或许毫不知情。她是齐王府的郡主,是被捧在手心的娇贵女子,或许从未接触过这些阴暗的算计与血腥的交易。可他还是没办法面对她。他知道,这样对她不公平,她何其无辜,却要承受这份牵连。可转念一想,这对成无柳又公平吗?他一生对自己极为坦荡,为了自己两肋插刀,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