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傍晚,她正收拾磨坊,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背着个帆布包,像是城里来的。
“请问,这里是梨花磨坊吗?”男人推了推眼镜,“我在供销社尝到你们的面,想问问能不能批发点,我在县城开了家点心铺,正缺这种手工面。”
梨花心里一动,赶紧搬凳子:“同志,您坐。我这面磨得慢,一天最多三十斤,您要多少?”
“先订五十斤试试,”男人从包里掏出纸笔,“要是好用,以后每月要两百斤。对了,能不能磨点带麸皮的?做粗粮点心用。”
两百斤!梨花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在账本上记下:“带麸皮的也行,就是得单独筛,我给您算便宜点。”
男人留下定金走后,二哥进来了,见她红着脸算账,打趣道:“这下发财了?”
“二哥,”梨花指着账本,“你看,要是每月卖两百斤给点心铺,再加上供销社的八十斤,一个月能挣……”她扒拉着算盘,“能挣六十八块!”
“比我当民办教师还多!”二哥也乐了,“就是你这身子骨扛得住吗?”
“扛得住!”梨花捶了捶腰,虽然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可梦里都是麦香,“等攒够了钱,我想再请个帮工,把东头那间空房也租下来,多摆个磨盘。”
她没说的是,她还想给狗剩的坟前种棵松树,再把村里的荒地承包下来,种上优质麦种——老李教她的账本里,夹着张从广州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说有种新麦种,亩产比老品种多两百斤。
这天夜里,梨花躺在磨坊的小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摸了摸枕头下的育秧手册。手册里夹着那片干枯的槐花瓣,是当年狗剩给她编花环时掉的。她想起在电子厂仓库的日子,想起老李教她记账的样子,想起追小偷时的狼狈,忽然觉得,那些日子的难,都化成了磨盘转出来的香。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账本上,那上面的数字越来越密,像撒在纸上的麦粒。梨花笑了笑,把手册掖回枕头下——明天还得早起磨面呢,可不能睡过头。
磨坊的“吱呀”声,成了村里新的晨曲。有时梨花推着磨杆,会想起广州车间的流水线声,想起仓库里的零件味,可再闻闻鼻尖的麦香,就觉得啥都值了。她知道,这磨盘转出来的不只是面粉,还有她的日子,一点点,一圈圈,磨得越来越细,越来越甜,像她亲手蒸出的馒头,扎实,暖心,带着土生土长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