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家铺子,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本店承接猛人泥塑定制,尺寸随意,价格公道。
李镇看着那张告示,忽然有点想笑。
他就这么一个人。
屠了柳家,杀了张九龄,破了张家大阵,跟地仙打了一架。
然后,他变成了满城的泥塑。
变成了三头六臂的神仙。
变成了百姓磕头供奉的“猛人老爷”。
那些百姓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他们只知道,有一个人,救了整个中州。
这就够了。
李镇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巷子口,他停下脚步。
巷子深处,有一间破庙。
庙门口,也立着一尊泥塑。
那泥塑很小,只有膝盖高,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捏的。泥塑前头,摆着几颗糖,还有一小块糕。
一个小孩蹲在泥塑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李镇走过去。
小孩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回头看他。
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破棉袄,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你是谁?”小孩问。
“路过。”李镇说。
小孩哦了一声,又回过头,继续对着泥塑念叨。
李镇看了看那泥塑。
泥塑捏得很丑,歪七扭八的,脑袋和身子差不多大,两只胳膊一长一短。但能看出来,捏泥塑的人很用心,还在泥塑身上画了黑色的道道,大概是衣服。
“这是什么?”李镇问。
“猛人。”小孩说,“我娘说,猛人救了咱们。我给猛人磕个头,求他保佑我娘。”
“你娘怎么了?”
“病了。”小孩低下头,“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拉扯我,累病了。我没钱请大夫,就想求猛人保佑。”
李镇沉默了一息。
“你见过猛人吗?”
小孩摇头。
“那你捏的像吗?”
小孩看了看那歪七扭八的泥塑,挠挠头。
“不像。”他老实承认,“我不会捏。但我娘说,心诚就行。只要心诚,猛人就能听见。”
李镇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看着那丑丑的泥塑,看着那几颗糖,那块糕。
糖是便宜的那种,黏糊糊的,沾了灰。糕也是昨天剩下的,硬邦邦的。
这就是一个孩子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李镇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太岁。
银太岁不大,但也够这母子俩活好几年。
他把银太岁放在泥塑前头。
小孩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银太岁。”李镇说,“拿去给你娘看病。”
小孩看看银太岁,又看看李镇,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你是……”
李镇站起身。
他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孩还蹲在那里,捧着那块银太岁,呆呆地看着。
阳光从巷子口照进去,照在小孩身上,照在那丑丑的泥塑上。
李镇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这一天,李镇在盛京城走了很久。
他看见很多泥塑。
大的,小的,好看的,丑的,像的,不像的。
他看见很多人在泥塑前磕头。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钱的,没钱的。
他听见很多人在谈论他。
有的说他是神仙下凡,有的说他是江湖奇人,有的说他是冥府里爬出来的厉鬼。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句话,几乎所有人都说。
“那猛人,救了咱们。”
李镇走累了,在一座桥头停下来。
桥下有水,水流很慢。岸边有柳树,柳条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靠着一棵柳树,看着桥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追逐打闹的小孩。有人从桥上过,看见他这副乞丐模样,嫌弃地绕开走。有人看他一眼,摇摇头,继续赶路。
没人认出他。
也没人知道,他们嘴里那个“猛人”,此刻就靠在柳树上,看着他们。
李镇忽然想起老曹。
老曹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些人里的一个。要饭,捡破烂,住在窝棚里,没人看得起。但他临死前,用自己那条不值钱的命,换了这么多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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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不知道。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他们只知道,有一个“猛人”,救了他们。
他们给猛人立像,给猛人磕头,给猛人烧香。
却不知道,真正救了他们的,是一个叫老曹的乞丐。
李镇看着桥下流水,沉默了很久。
……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镇回到了窝棚区。
那片废墟还在,但已经有工人在清理。张家的人死了,但盛京城还得活。那些倒塌的房屋,总得有人修。
李镇绕过工地,来到窝棚区深处。
那座破窝棚还在。
门口,翠娘正在喂狗。
几条瘦狗围着她,摇着尾巴,争着抢食。老四也在,吃得最欢。
翠娘看见李镇,愣了一下。
“公子?”
李镇点点头。
翠娘放下手里的破碗,站起身。
“公子您……您没事?”
“没事。”李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