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骨骸大多保持着大小不一的猿猴形态,有些相对完整,蜷缩着,或是俯卧着,但更多的,是支离破碎的!头骨碎裂,肋骨断裂,四肢骨骼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与同样锈迹斑斑、断裂损毁的各式武器——多是些粗糙的铁棍、石斧、骨刀——纠缠在一起,散落得到处都是。
这些武器,还紧紧地被那些枯骨握在手中,或者就落在他们身畔。
几乎所有骨骸的姿态,都凝固在了生命最后一刻的瞬间——那是战斗的姿态!是咆哮的姿态!是奋力挥击、誓死不退的姿态!
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整个花果山巅铺成了一片惨白的骨海。阳光照射在这片骨海上,反射出森冷的光,没有一丝生机,只有无穷无尽的死亡和惨烈。
风穿过这些骨骸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不甘地低泣。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爆裂开来。
花果山惨案……
牛魔王临死前的指认,那些冰冷的文字描述,在这一刻,化作了眼前这具象的、触目惊心的、令人灵魂都在战栗的地狱绘卷!
这就是当初那场背叛!这就是蛟魔王、禺狨王等所谓的“结义兄弟”,联手带给齐天子民的末日!这些可怜的猴族,没有死在正面进攻的天兵天将手中,没有在他们的大圣爷最辉煌的时刻追随他战死,而是倒在了自己曾经信任、崇敬的“大圣”兄弟们的屠刀之下!
我下意识地,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齐天。
他的侧脸,在我眼前绷成了一条坚硬的直线。原本就黯淡无光的金色眸子,此刻死死地盯着那片白骨累累的山顶,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滚着的赤红!
那不是愤怒的火光,那是血!是泪!是心被寸寸碾碎后流淌出的岩浆!
他的牙齿咬得那么紧,我甚至能听到下颌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架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抠进我的皮肉里,那力量之大,几乎要将我本就残破的肩膀骨骼捏碎!可他似乎毫无所觉。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咆哮,没有痛哭。但这种死寂的、几乎要将自身都燃烧殆尽的悲怆,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爆发都更让人窒息。
我们之间,再次被一种沉重到极致的无言所笼罩。只有风声,骸骨间的风声,如同挽歌。
下一刻,我们终于“飘”落在了山顶。
落脚处,并非是坚实的土地,而是踩在了层层叠叠的骨骸之上。清脆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在脚(或者说,在我残存的腿部意识和齐天的脚下)响起,那是不知道哪位不幸猴族勇士的遗骨,在我们这不合时宜的“归来”者脚下,化为了齑粉。
小主,
站在这片由同族尸骨铺就的山巅,环顾四周。
除了白骨,还是白骨。
曾经水帘洞的方向,只有一个被巨大力量轰塌、又被岁月和枯骨掩埋了近半的漆黑洞口,像是一只绝望的眼眶,空洞地望着天空。
没有鸟鸣,没有虫嘶,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只有死亡。
永恒的,冰冷的,带着冲天怨气和不甘的死亡。
齐天依旧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切,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那赤红的眼眸,在缓缓地、一寸寸地扫过这片熟悉的、却又陌生到令他心胆俱裂的故土。
我站在他身边,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那几乎要毁灭一切的剧烈震颤,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家园已成坟场。
兄弟皆为枯骨。
荣耀……早已被背叛和鲜血浸透,埋葬在这片惨白之下。
我们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这花果山的绝顶之上,站在了这辉煌与毁灭的交汇点,站在了这由无数忠诚与牺牲堆砌而成的巨大坟墓之前。
脚下的骨骸发出细碎而刺耳的碎裂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灵魂上的重锤。
风卷着灰白色的骨粉,在山巅打着旋,呜咽着,像是这万千亡魂永无止境的低语。
我和齐天,仿佛也被这无尽的惨白同化,变成了两具尚有意识的枯骨。
沉默像沉重的铅块,压在彼此的呼吸之间。
忽然,齐天有些焦躁地动了动。他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索,手指在原本悬挂烟袋或是存放物品的部位徒劳地抓挠了几下,只碰到破碎的衣物和冰冷干涸的血痂。
他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早已身无长物。
他侧过头,那双赤红未褪的眸子看向我,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有烟吗?
我看着他眼中那混杂着巨大悲怆和一丝习惯性依赖的茫然,心脏像是又被无形的手拧了一把,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我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但嘴角刚动了动,就牵扯到背部和胸腔的剧痛,最终只形成一个极其难看、混合着痛苦与尴尬的扭曲表情。
“猴哥……”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血沫摩擦气管的杂音,“你看我……我这副模样……衣服都烂成布条了……哪……哪还有烟……”
我顿了顿,感受着体内那空荡无力的虚弱感,以及记忆中杨戬那冰冷残酷的折磨,补充道:“就算……就算有……也早就在真君神殿里……化为飞灰了……”
齐天看着我,那双因充血而显得格外狰狞的眸子眨了眨,似乎才彻底回过神来,意识到我们此刻是何等的落魄。
他尴尬地、几乎是有些笨拙地抬手,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抓了抓自己后脑勺乱糟糟、沾满血污的毛发,闷闷地“哦”了一声,低声道:“……俺老孙……忘了。”
他收回手,整个人显得更加焦躁不安。他开始无意识地抓耳挠腮,这是猴子的天性,但此刻做出来,却毫无往日的灵动滑稽,只剩下一种心神被剧烈撕扯、无处安放的痛苦。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眼神在那片白骨上游移,却又不敢真正聚焦,仿佛多看一眼,那累积的悲愤就会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平静,将他彻底吞噬。
我知道,他需要点什么。需要一点外物,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来麻痹神经,来给他一个短暂喘息的理由,让他能从这足以逼疯任何生灵的惨状面前,稍微移开视线,哪怕只是片刻。
可是,我们有什么?
我艰难地抬起那只还算能稍微活动的右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光了我刚刚积聚起的一丝气力,手臂在空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意念沉入体内,试图沟通那几乎干涸的力量源泉,以及与之关联的、同样在杨戬酷刑下变得极其不稳定的储物空间。
每一次调动力量,都像是在撕裂灵魂。背部那空荡荡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阵诡异的、深入骨髓的抽痛,那是缚神印在隐隐发挥作用,限制着我,警告着我。额角瞬间渗出冰冷的虚汗。
但这一次,我成功了。
指尖前方,空间极其微弱地扭曲了一下,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下一刻,一个粗糙的、黑乎乎的陶土酒瓶,出现在我颤抖的手中。
瓶子很旧,上面沾着冥界特有的、带着阴气的尘土,瓶口用一种廉价的、同样粗糙的软木塞堵着。这是地府最底层阴差或者苦役才会喝的,以幽冥深处一种常见的、以阴魂草和寒泉酿造的“烧魂酒”,味道辛辣刺喉,灵力微乎其微,除了能短暂麻痹神经,几乎没有任何益处。我当初跟平等王于终魂山巅喝的正是此酒,当初离开地府时,不知是哪个手下塞进我储物空间的,我几乎都忘了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