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筹码与炮灰

“我没骗你。”

“这是……真的。”

“现在,一家人……就剩我们俩了。”

“不可能——!!!”

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像他平时声音的咆哮,猛地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击中,整个人剧烈地一震,猛地想要坐起,却因为伤势和这巨大的冲击,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回床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师!”我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去扶他。

但他猛地抬起一只手,在空中用力地摆了摆,阻止了我的动作。他的手在空中颤抖着,然后无力地落下,死死地抓住了身下的锦被。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将那厚厚的被子攥得扭曲变形,仿佛想从这虚无中抓住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离水的鱼。眼睛死死地盯着殿顶的某一处黑暗,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我们之间,再次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所笼罩。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冰冷。仿佛有看不见的冰层,在我们之间迅速凝结、加厚。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痛苦地喘息,看着他死死攥着被单的手,看着他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我无法劝解。

我甚至无法开口。

因为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和虚伪。

因为我的心,也正被同样的痛苦啃噬着,千疮百孔,血流不止。我的悲伤与他的,同源同质,相互共鸣,在这寂静的偏殿里无声地咆哮着。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

他终于不再那么剧烈地喘息,身体的颤抖也渐渐平复了一些。但他依旧没有看我,脑袋固执地转向床的内侧,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和紧绷的侧脸线条。

然后,一个极其沙哑、干涩,仿佛砂轮摩擦般的声音,在寂静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空洞:

“……他们……”

“……是怎么……死的?”

我一直低垂着的头,终于在这一刻,缓缓抬了起来。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也就在这一刻,当他因为这个问题而微微转回一点点头,让我能看到他眼角余光时,我才猛然发现——

他的眼睛,红了。

不仅仅是布满血丝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湿润痕迹的……红肿。

在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漠然看待生死的眼眸深处,此刻,正清晰地氤氲着一层……晶滢的水光。

小主,

黑疫使。

这个掌控枯寂本源,见证过无数消亡,甚至自身都带着几分万物终结气息的家伙。

这个从认识到现在,无论面对绝境、背叛还是牺牲,都从未真正掉过一滴眼泪,甚至很少有明显情绪波动的家伙。

此刻,他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那红肿的眼眶和强忍着不肯滑落的晶莹,昭示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着何等天崩地裂的痛楚。

我看着他那双强忍泪水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痛苦而紧绷的侧脸。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来告知消息的友人。

我更像是一个……报丧人。

一个穿着黑衣,行走在绝望与悲伤之间,专门负责将最残酷的现实,冰冷地摊开在生者面前的……令人憎恶的角色。

而我带来的噩耗,摧毁的,是他仅存的两个,最重要的家人。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灼烧过。

该如何说起?

从何说起?

这沉甸甸的,沾满了血与火的……真相。

殿内死寂,只剩下黑疫使那压抑着巨大痛苦的、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以及我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闷响。他眼中那层晶滢的水光终究没有滑落,只是将那双总是冷静的眸子染得一片猩红,死死地盯着我,等待着一个能将这无边痛苦具象化的答案。

我知道,他需要知道细节。

需要知道那两位家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的。

这很残忍,如同将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撕开,但这是我们无法逃避的宿命。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带着药味和灰尘,吸入肺中,冰冷而刺痛。

然后,我开始讲述。

声音低沉,嘶哑,没有任何修饰,就像在陈述一份冰冷的战报,只是这战报的内容,关乎我灵魂的碎裂。

我从自己上天之后看到的情况,说到我如何凭借“样本价值”的赌博追去,如何在真君神殿目睹齐天被杨戬碾压、重创。说到杨戬如何冷酷地拒绝,如何当着我面再次摧残齐天,如何活生生抽出我的脊柱,让我们如同烂泥般承受屈辱,从真君神殿步行至南天门。

然后,是坠落凡间,前往花果山。齐天如何利用杨戬心间血作为引子,如何洞悉自身回光返照的真相,如何决绝地选择牺牲,将完成最终融合的完整金箍棒化作我的新脊柱,将他全部的力量与意志馈赠于我,自身形神俱灭。

接着,是我恢复力量,返回冥界,看到的却是苏雅为守护酆都,在我眼前,被那虚空洞口射出的凝练射线击中。我如何抱着她,感受她生命的流逝,如何徒劳地输送力量,如何发现她神魂被击穿,肉身被虚空侵蚀。她如何清醒,如何安抚我,如何决绝地要求我带她上去,如何在那洞口之下,对全军将士留下最后的嘱托,如何对我留下那温柔的、字字诛心的告别,如何拥抱我,吻我,然后转身,化作那照亮黑暗却最终被黑暗吞噬的绚烂爆炸……

我讲得很慢,很详细,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都原原本本,没有任何遗漏。仿佛通过这种近乎自虐的复述,我能让自己更深刻地记住这痛,记住这仇。

当我最后一个字落下,偏殿内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黑疫使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躺好,脑袋依旧偏向内侧,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之前那激动、颤抖、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他呼吸平稳,身体也不再明显抖动,仿佛刚才那场情绪风暴从未发生过。

如果不是他那放在锦被外、依旧紧紧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的手,以及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我敏锐感知下依旧存在的、身体核心处无法抑制的、轻微的颤栗,我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这一切,或者……麻木了。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波澜,就像他平时分析战局时那样,只是这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那么……”他问,“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积压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我猛地从椅子上坐直身体,不再是刚才那瘫软的模样,一股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滔天恨意和毁灭欲望的气势,不受控制地从我体内迸发出来。

“想法?”

我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齐天的仇,首为杨戬!这个藏身幕后,操弄一切,视我等为实验样本的杂碎!我必将他碎尸万段,神魂贬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歇斯底里的恨意:“而天庭!西天!他们是齐天悲剧的直接创造者!是他们千年前的谋划,是他们腐朽的秩序,逼得孙悟空走向绝路,才有了后来金箍棒碎片化生的齐天!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我想到苏雅,心口又是一阵剧痛,声音更加凄厉:“还有苏雅!若非天庭背信弃义,坐视冥界遭难,苏雅又何须……何须用那种方式……天庭,亦有罪!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