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辙碾过初春泥泞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内一片死寂。黛玉紧紧抱着那个装着账簿的紫檀木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宝玉看着她侧脸绷紧的线条,想说什么,终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深知,此刻任何言语,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都苍白无力。
静心庵隐在金陵城西郊一片荒僻的山坳里。几株老槐树虬枝盘曲,掩映着斑驳褪色的黄泥墙。庵门破败,门楣上“静心”二字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色。庵内异常冷清,不见香客,只有一个老眼昏花的比丘尼在殿前慢腾腾地扫着落叶。
黛玉报了“林”姓,又塞了一锭银子。那老尼浑浊的眼睛扫过银子,又狐疑地打量了黛玉和宝玉几眼,才慢吞吞道:“静慧师太在后头……咳,那个小院。你们自己去吧。”她含糊地指了个方向,便又低头扫她的地,仿佛对庵里多出两个活人毫不在意。
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走到庵堂最深处,几间低矮破旧的厢房映入眼帘。其中一间,门扉半掩,透出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黛玉的脚步在门前顿住,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劣质草药、陈腐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味道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些微天光。炕上,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单薄的、辨不出原色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头枯黄稀疏的头发。
听到门响,那身影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一张脸。
一张与黛玉有着惊人相似轮廓的脸。只是那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颊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大得骇人。然而那双眼睛,曾经或许也如黛玉一般清澈明净,此刻却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翳,空洞而无神,仿佛两口枯竭了多年的深井。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就是如雪。她的胞妹。被囚禁在这荒庵近二十载,被抽干了心头血,如同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
黛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她踉跄一步,死死扶住门框,指甲深深抠进朽木里,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被她强行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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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鹃早已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宝玉亦是眼眶发红,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黛玉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炕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触那张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如此陌生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猛地蜷缩回来,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如……雪?”她终于唤出声,声音干涩破碎,带着自己都陌生的哽咽。
炕上的人毫无反应,那双空洞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虚空,对近在咫尺的姐姐毫无感知。只有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破旧的褥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紫鹃再也忍不住,扑到炕边,泣不成声:“姑娘……姑娘她……怎么会这样……”她颤抖着手,想替如雪掖一下被角,却发现那被褥薄得可怜,入手冰凉。
黛玉的目光落在如雪露在被外的手腕上,那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青紫色针孔,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她猛地掀开被褥一角——如雪瘦骨嶙峋的胸口、手臂上,竟全是同样的针孔!这就是“玄冰血引”留下的痕迹!年复一年,她们就是这样从妹妹身上抽血,去喂养那个金菊盟精心打造的傀儡宝钗!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幼兽般的悲鸣,终于从黛玉喉中撕裂而出。她猛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重重抵着肮脏的炕沿,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有那压抑不住的、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绝望悲泣,在狭小破败的屋子里回荡,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心碎。
紫鹃扑过去抱住她,主仆二人哭作一团。
宝玉站在门边,看着眼前这人间至悲的一幕,看着黛玉那从未在人前显露的崩溃与绝望,一股巨大的悲怆与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狠狠一拳砸在斑驳脱落的土墙上,尘土簌簌落下。那账簿上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作了眼前活生生的地狱图景。金菊盟,贾府,薛家……这些名字在他心头烙下血红的印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半旧灰布僧衣的老尼静慧,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她看着屋内景象,布满皱纹的脸上毫无波澜,只有一丝麻木的漠然。她将药碗放在炕边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上,声音平板无波:“该吃药了。”
黛玉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死死盯住静慧那张麻木的脸。就是这个老尼,日复一日地看守着妹妹,眼睁睁看着她被抽血,看着她走向油尽灯枯!悲恸瞬间化为焚天的恨意!
“你!”黛玉撑着紫鹃的手臂站起,一步步逼向静慧,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你们对她做了什么?说!”她从未如此失态,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
静慧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着黛玉眼中滔天的恨意,又瞥了一眼炕上无知无觉的如雪,嘴角竟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那笑意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嘲弄和一丝解脱般的诡异。
“做了什么?”她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不过是按贵人吩咐,按时取血罢了。养着她,就是为了那点血。”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黛玉的脸,又落到宝玉身上,那古怪的笑意更深了,“‘双生取一,以菊代桃’……嘿嘿,桃活下来了,菊自然就要枯死。这道理,你们还不明白吗?都是命……都是报应……”
“报应?”黛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凄厉的破音,“谁的报应?是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恶鬼的报应!”她猛地抓起炕边那碗滚烫的药汤,狠狠摔在地上!黑褐色的药汁四溅,碎裂的瓷片崩飞。
“把她给我捆了!”宝玉厉声喝道,门外跟随的小厮立刻冲了进来。
静慧并未反抗,只是任由小厮反剪了双手。她看着地上狼藉的药汁碎片,又抬头望着黛玉,那麻木的眼神深处,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声音低得像呓语:“没用的……‘癸水枯,玄冰竭’……她的血,早就被抽干了……那‘冷香丸’续的命,到头了……锁住了……都锁住了……”她语无伦次,状若疯癫。
“锁住什么?”宝玉抓住她话中的关键,厉声追问。
静慧却只是嘿嘿地低笑起来,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荒芜的院落,不再言语,仿佛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黛玉的心,随着静慧那疯癫的话语,直直地坠入无底寒渊。她踉跄着回到炕边,看着妹妹枯槁的面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颤抖着伸出手,这一次,终于轻轻抚上了如雪冰冷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比她想象的还要低。
妹妹,姐姐来了……可姐姐来得太迟了……迟了整整二十年。
冰冷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如雪毫无知觉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微不可察的深色痕迹。
第五折 冷香丸烬现残骸
将静慧押回荣国府,如雪暂时安置在潇湘馆偏房由太医和紫鹃精心照料,黛玉和宝玉马不停蹄,直奔薛蟠如今藏匿的别院——那曾是薛家在金陵城置办的一处外宅,如今门庭冷落,只余几个看门的老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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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果然在此。不过短短数日,这位昔日骄横跋扈的“呆霸王”已憔悴得脱了形。他蜷缩在书房一张太师椅里,脚边散落着空酒坛子,满身酒气,眼神涣散。看见黛玉和宝玉带着人闯进来,他先是惊跳起来,待看清来人,眼中瞬间迸发出怨毒的光芒。
“贾宝玉!林黛玉!你们……你们还敢来!”他嘶吼着,抓起手边一个酒坛就砸过来,被宝玉身侧的茗烟眼疾手快挡开。
“薛蟠!”宝玉一步上前,麒麟剑虽未出鞘,那凛冽的气势却让薛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冷香丸’的主料,到底是什么?从何处采办?账册上写的‘西海沿子’,究竟是哪里?”他厉声喝问,字字如刀。
“呸!”薛蟠啐了一口,梗着脖子,“老子不知道!什么冷香丸,关我屁事!那是我妹子吃的药!”
“你妹子?”黛玉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她走到书案前,拿起案上一张薛蟠醉后胡乱涂抹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些船只和金元宝,“薛宝钗不过是个用我甄家银钱堆出来的替身傀儡!你薛家,不过是金菊盟吸食人血的一条走狗!”她将那张纸狠狠摔在薛蟠脸上,“说!‘冷香丸’的主料‘梦沉砂’,产自何处?那些被你们制成‘十二花神’傀儡的少女骸骨,埋在何地?”
“十二花神”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薛蟠浑身一哆嗦。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随即又被疯狂的戾气取代:“放屁!什么傀儡!什么骸骨!老子不知道!都是你们栽赃!贾宝玉,林黛玉,你们害死了我妹妹,害惨了我薛家,老子跟你们拼了!”他嚎叫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拿下!”宝玉一声令下,几个健壮小厮立刻上前,死死将薛蟠按倒在地。任凭他如何挣扎咒骂,也动弹不得。
宝玉不再看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这间充满暴发户气息的书房。多宝格上摆着些俗气的金玉玩器,墙上挂着几幅艳俗的春宫图。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角落一个半人高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青花大瓷缸上。那瓷缸釉色沉厚,绘着常见的缠枝莲纹,但缸口却严严实实地盖着一个沉重的铜胎珐琅盖子,盖子边缘用火漆封着,积了厚厚一层灰。
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浓郁冷香与淡淡腐腥的气息,正从那盖子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正是薛蟠身上酒气也掩盖不住的那股怪味!
宝玉走过去,手按在冰冷的珐琅盖子上。薛蟠的挣扎和咒骂声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别动!别动那个!那是我娘留下的!你敢动我跟你拼命!”
他越是如此,越显可疑。宝玉手下用力,“咔”的一声脆响,封口的火漆碎裂。他猛地掀开了沉重的缸盖!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瞬间爆发出来!冷香丸特有的那种甜腻奇香,混合着一种肉类腐败的腥臊,还有浓重的药味和石灰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眼花!
缸内景象,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缸底铺着厚厚一层雪白的生石灰。石灰之上,竟密密麻麻堆满了晒干的、形似某种小型动物爪子的东西!细看之下,那哪里是什么动物爪子,分明是一截截被齐根切断、精心处理过的人类少女的手指!每一根都枯槁干瘪,指甲盖泛着不祥的青灰色,有些上面甚至还残留着一点褪色的蔻丹痕迹!它们像一堆被遗弃的枯枝败叶,堆叠在惨白的石灰上。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断指之中,还散落着许多小小的、金灿灿的金属片,形状正是女子佩戴的护甲!上面赫然錾刻着“蘅芜君”三个小字!正是宝钗的别号!
“呕……”跟进来的小厮有人忍不住,当场弯腰呕吐起来。紫鹃脸色煞白,死死捂住嘴。连按住薛蟠的几个小厮,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黛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她强迫自己死死盯着那缸中地狱般的景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这就是“冷香丸”的秘密!原来薛蟠醉酒时喊的“花了三年养的‘十二花神’傀儡全便宜了姓薛的”,指的是这个!那些被掳走、被制成傀儡的少女,不仅被抽干了血,连残骸都被如此糟践!
宝玉亦是双目赤红,猛地转身,一把揪起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薛蟠,将他拖到瓷缸前,厉声咆哮:“看清楚!这就是你们薛家造的孽!这就是你妹子‘冷香丸’里藏的‘人血’!说!‘梦沉砂’矿在哪里?那些骸骨埋在哪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冷香丸’?!”
薛蟠被缸里的景象彻底吓破了胆,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浓重的尿臊味弥漫开来。他眼神涣散,涕泪横流,嘴唇哆嗦着,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恐惧彻底击垮了他。
“在……在……”他牙齿咯咯打战,语不成句,“秦淮河……下游……乱葬岗……往西……废矿洞……埋……埋了……还有……还有船……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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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他两眼一翻,竟直接吓晕了过去。
“秦淮河下游,乱葬岗往西的废矿洞……”宝玉松开手,任由薛蟠烂泥般瘫倒在地,他看向黛玉,两人眼中都燃着焚尽一切的怒火与决绝。
那些无辜少女的骸骨,必须重见天日!金菊盟的根,必须彻底刨出来!
第六折 废矿幽窟照孽根
秦淮河下游的风,裹挟着水腥与土腥,吹得人衣袂翻飞,心头也蒙上一层灰翳。乱葬岗的野草在暮色中摇曳,枯黄败落,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绝望的海洋。几处歪斜的残碑淹没在荒草深处,乌鸦在枯树上发出刺耳的聒噪。
根据薛蟠崩溃前的只言片语和账簿上模糊的指向,黛玉、宝玉带着数十名由京营节度使暗中调拨的可靠兵丁,寻到了这片被遗忘的死亡之地。乱葬岗西侧,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小煤矿如同趴伏的巨兽,黑黢黢的矿洞口张着大口,吞噬着微弱的天光。
洞口处荆棘丛生,藤蔓缠绕,显然多年无人踏足。兵丁们挥刀砍开障碍,点燃火把。火光跳跃,映照着洞壁上渗出的黑色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湿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气。
“仔细搜索!发现异常立刻回报!”领队的王校尉沉声下令。兵丁们举着火把,分成几组,小心翼翼地踏入幽深的矿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