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181到190

那女子身姿挺拔,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带着傲慢扫视了一圈店堂。她上身穿一件蓝底白花的薄绸衫,下身穿一条玄色百褶长裙,脸庞如同绽放的花朵,身形好似雕琢的美玉,朱唇皓齿,光彩照人。只见她提起长裙,发出细微的声响,走到柜台前,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里屋立刻走出那个驼背掌柜。驼背一见女子,立刻堆起满脸笑容,亲自拿起酒壶给女子斟满一盅酒。女子仰头一饮而尽,驼背掌柜又给她满满斟了一盅。

马荣看得愣住了,心里不住地赞叹。他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容貌出众的贫家女子,而且如此豪饮,风韵格调非同一般,气度令人折服。他推了推袁玉堂的胳膊,小声问道:“袁先生认识这位女子吗?”袁玉堂捻了捻额下那缕参差不齐的灰白胡须,回答说:“从没见过。”

突然一声吆喝,四个无赖闯进了五福酒家。“来四大碗白酒!”为首的彪形大汉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位俊俏女子,一双贼眼紧紧盯着她,像是要冒出火来,叫道:“今夜运气好,碰到个花枝般的美人!弟兄们,快来喝酒。”四个无赖一拥而上,将女子团团围住,完全不把马荣和袁玉堂放在眼里。

女子放下酒盅,看了看彪形大汉搁在自己左臂上的手,厉声喝道:“把这只脏手缩回去!”四个无赖一阵狂笑,一起上前拉扯纠缠。马荣大怒,起身正要上前帮那女子,却被袁玉堂一脚绊倒,摔了个狗吃屎。等他爬起来,头昏眼花中只听到柜台边传来杀猪般的叫声:“我的胳膊……小娘子饶命啊。”

一阵混乱伴随着污秽的咒骂声和呻吟声,“呼”的一声门响,四个无赖全跑出了五福酒店,店堂里恢复了平静。马荣目瞪口呆地看着柜台前的女子,驼背掌柜正在给她斟酒。她平静地拨弄着酒盅,艳丽的脸颊如同两朵桃花绽放。马荣发现女子的右袖口沾着一片血迹。

“她受伤了!”马荣生气地对袁玉堂喊道,“要不是你故意绊我……”“长官息怒,”袁玉堂平静地说,“当厮打的双方藏有暗器时,你上前岂不是白白受伤?现在那女子用铁弹打伤了领头大汉的手臂,其他无赖就像受惊的鸟兽一样全逃了。”

马荣抚摸着额上的青紫肿块,心里暗暗吃惊。江湖上的女侠和习武的女子常有在衣袖里藏一枚鸡蛋大小铁弹丸防身的。律法严禁百姓随身携带利剑和匕首,因此女子这一绝技风行一时。经过长期苦练,往往能百发百中。平时两袖各藏一枚铁弹丸,行动方便,必要时就是有力武器。若要置对方于死地,能击中太阳穴或人中,一弹便可毙命。

马荣抱怨道:“袁先生,你完全可以告诉我这个情况,不必故意让我摔倒,跌得我鼻青眼肿。要是你年纪轻些,我真要揍你一顿。”这时,马荣看见女子果然从衣袖里取出一枚铁弹丸放在柜台上,用水清洗衣袖上的血迹。他赶忙上前殷勤地说:“小姐,我来帮你。”那女子也不羞怯,伸出手给马荣,两眼温柔地望着眼前这位魁梧英武的军官。

马荣帮她拧干半幅衣袖后,忍不住问:“小姐只用一枚铁弹就赶走了那帮无赖,怎么不见左边衣袖也藏有铁弹?”女子带着些许责怪的目光瞥了马荣一眼,淡淡地回答:“一枚就足够了,何必两枚!”马荣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敬慕之情。这女子英姿飒爽、风韵动人,还有如此绝妙的身手。他只恨相见太晚,又不敢贸然询问她的姓氏。

这时乔泰走进五福酒店,一眼认出那女子,大声喊道:“小姐,当时何必匆匆走了,卢大夫那个衣冠禽兽,你可以如实告他!”那女子只是偶然看向乔泰,没说一句话。她整理好衣裙,向马荣、乔泰点头示意,便飘然走出了酒店。

“长官,你在哪里见过她?卢大夫是谁?”袁玉堂急忙问乔泰。

乔泰回答说:“就在京兆府署衙门外,她当时正唱着曲子、弹着月琴。卢大夫那家伙想调戏她,恰巧我巡逻到那里,她害羞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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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玉堂沉吟了半天,不停点头,急忙说:“两位长官请自便,我先告辞了。”说完提起嵌镜大箱和装木偶的大竹篮,摇摇晃晃走出店门,那只猴子自顾自坐在大箱顶上。

驼背掌柜出来应酬马荣和乔泰,马荣急忙问:“那女子到底是谁?常来这家酒店吗?”驼背诡异地笑了笑:“长官眼力不好,那女子正是袁相公的女儿,小名叫蓝白。”

马荣愣住了,心中满是疑惑:“那他们父女怎么像路人一样,互不相识?”驼背耸耸肩说:“蓝白是个很有胆识的女侠,袁相公也是走江湖的义士,父女之间不拘小节。蓝白小姐还有个孪生妹妹,小名叫绯红,是个温顺可爱的姑娘,能歌善舞,弹琴吹箫样样精通,容貌艳丽,特别惹人怜爱。”

马荣对乔泰说:“大哥遇见的恐怕是绯红小姐,把蓝白认错了。要是卢大夫撞上蓝白,说不定一铁弹打过去,他额头就得挂彩。”接着回头问驼背:“掌柜的知道袁玉堂父女现在住哪里吗?”驼背皱了下眉,笑道:“走江湖卖艺的没固定住处,今天城东、明天城西,寺观驿亭、旅邸客栈都可能有他们的踪迹。”马荣见他说话含糊,不再多问,付了酒钱便和乔泰离开五福酒家。

走上大街没几步,就见六个穿黑袍戴黑帽兜的收尸队拉着尸车“轧轧”驶来,他俩赶紧捂住口鼻匆匆避开。乔泰说:“我真担心老爷也染上这可怕的瘟疫,朝廷文武官员都躲到凤翔府了,长安的殷实人家也暂时迁居他乡,只剩我们在这里和鬼魂尸骸打交道。”马荣道:“大哥说得对,我们得想办法劝老爷离开长安。他这半个月忙得连轴转,人也日渐消瘦。”

两人来到旧城中心的运河边,运河缓缓由东向西穿过城市,雄伟的新月桥如彩虹般横跨河面,三个巨大的桥孔吞吐着深碧透凉的河水。这座桥历经三百年风雨,显得苍老幽暗,如今更添了几分荒芜寒凉,与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简直天差地别。

这时,乔泰忽见一个女仆打扮的年轻人从桥上飞奔而来,一把扯住乔泰的铠甲,气喘吁吁地说:“侯爷……侯爷被杀了!军爷快带我去京兆府署报案!”“侯爷是谁?你是什么人?”马荣忙问。“小人是叶府的仆人,叶奎林侯爷被人谋杀了!我娘在枕流阁的长廊里亲眼看见侯爷的尸首,我和娘都是叶府的奴仆。”

乔泰又问:“就是新月桥对面那幢古老的侯府吗?真的是叶奎林侯爷被杀了?”“我怎么会骗长官呢?现在叶府里只剩叶太太和我娘了!”乔泰对马荣说:“你快回衙禀报老爷,我和这仆人先去叶府保护现场。”忽然他想到什么,又说:“马荣,这么看真是天意昭彰,太吓人了!那首童谣不是说‘梅、叶、何,关中侯,白日悠悠不得寿’吗?这两天梅、叶两家就接连出事。长安旧世族就像强弩之末,已经到了崩塌毁灭的地步,无可救药了。”

第十部 柳园图 第七章

狄公端坐在太师椅上,仔细打量着面前站着的一位身形修长的女子。这女子三十岁左右,一身素白丧服,未施粉黛。头上梳着高高的发髻,艳丽的脸庞显得苍白憔悴,耳垂上戴着一副镶嵌蓝宝石的金耳环。

“多谢狄老爷派四位差役来帮我料理丧事。我丈夫的世交叶奎林、何朋按例该来吊丧并协助处理后事,只是如今瘟疫猖獗,人心惶惶,事务繁杂,他们都脱不开身了。”

狄公说:“梅夫人不必客气,倒是下官该多谢梅先生。想梅先生在世时急公好义,日夜操劳公务,为京城百姓做了许多好事,如今不幸离世,人人感伤,天地同悲。衙门正在为梅先生草拟讣告,挑选吉日隆重入殓安葬,不知梅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狄老爷,梅先生生前信奉佛教,喜好佛经,一生广积善德,大力布施。届时希望能请到普恩寺的高僧为他做功德道场,超度他的灵魂。卢大夫去普恩寺问过吉时,说明晚酉时是大吉之时。”

狄公说:“下官将代表京城臣民参加梅先生的丧礼,我深深敬佩您丈夫的高尚品行和大义之举。梅夫人请用茶点。”

梅夫人点头称谢,双手捧起茶盅。狄公注意到她的小指上戴着一枚嵌蓝宝石的金戒指,与耳环正好相配。

“梅夫人,”狄公又说,“梅先生的后事料理完毕,我将派人护送您去凤翔府。此地瘟疫十分可怕——夫人,请用果品。”说着将一碟糕点捧上前。

梅夫人拿起糕点正要品尝,目光落到瓷碟上,忽然变得惊惶不安,呆呆地怔了半晌,才慢慢说道:“当初我就想去凤翔,只是梅先生要留在京城,我怕他一人孤单,又担心他公务操劳,便留下来陪他,只遣散了所有仆人。谁想如今他撇下我独自离去,叫我好生悲凄。眼下梅家远房的族兄要来继承财产,人去楼空,怎不催人泪下。”说着忍不住呜咽抽泣起来。

狄公说:“梅夫人,您先回府休息,轿子已经备好,明日我准时去府上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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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夫人行万福礼后退下,上轿回梅府去了。

狄公送走梅夫人,急忙将刚才盛放果品糕点的盘碟器皿一一拿起来细看。

陶甘问:“老爷为何细看这些盘碟?”

狄公说:“刚才我见梅夫人望着这盘碟发呆,脸上露出惶恐之色,心里不由起了疑心。”

陶甘说:“会不会是这盘碟的图案让梅夫人惊惶不安?这是常见的蓝白两色图案,俗名叫‘柳园图’,各地窑坊常用。”

狄公拿起一个盘碟细看,见图案上画着垂柳荫中的一幢楼阁,柳荫外有一条小河,河上架着一座石桥,桥下有一座水亭。桥上一对男女相依而行,后面有一个拿着棍子的老翁在追赶。天上还飞翔着两只小鸟,河水中的细浪清晰可见。

他问陶甘:“这柳园图有什么传说吗?”

“至少有十多种不同的传说,老爷。不过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是,古时这个遍栽柳树的花园楼阁里住着一个富翁,他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富翁想把女儿嫁给另一个富翁,可女儿已经爱上了家里的一个书童,他们相约一起逃走。富翁得知后拿着棍子追赶上桥。有的说后来这对年轻人绝望中投河自尽,他们的魂灵变成了天上的一对燕子或河里的鸳鸯;有的则说他们预先在水亭下偷偷藏了一条船,最终成功逃脱,在遥远的地方过上了幸福生活。”

狄公耸耸肩说:“好一个美妙的传说。但这柳园图怎么会让梅夫人惊惶不安呢?”

这时马荣匆匆跑进内衙禀告:“老爷,叶奎林侯爵在他的府邸被人杀了,乔泰此刻已经先去了叶府。”

“叶奎林?是不是那个早已被削夺爵位的康平侯的后代?”狄公问。

“正是。叶府的仆人正赶来衙门报案,路上碰到了我和乔泰哥。”

“备轿——去叶府。”狄公命令道。

第十部 柳园图 第八章

四人抬着官轿来到叶府门楼下。叶府巍峨高耸,宛如一座城楼——二百年前这里本是北魏时期的一座堡坞,运河从堡坞下流过,当时镇守此地的大都督康平侯叶文绍在新月桥上设卡,向桥上行人与桥下船只征收税金。如今门楼上仍布满鱼鳞状的圆钉,依稀可见当年的赫赫威势。

叶府的耳门开了,年轻侍仆见官府老爷到来,连忙恭敬地将狄公、陶甘迎入府中。乔泰禀告道:“老爷,我已在此等候多时。叶奎林确系被谋杀,案发现场在枕流阁的长廊,那里可俯瞰府外运河与船只。最先发现叶奎林被杀的,是这侍仆的母亲,她专门服侍叶夫人。我搜查了枕流阁长廊及府内各门户走廊,未发现凶手留下的痕迹。叶府只有这扇耳门可供出入,正大门已二百年未曾开启。这座城堡般的府邸三面环绕着雉堞状城墙,一面临河,再无其他门户。因此,凶手只能从耳门进入,再从耳门溜走。耳门背后装有三簧活键锁,从外面开启需用特殊钥匙,从里面开启只需手指一拨。从府内出来时,随手关门即可上锁。”

狄公点头道:“这就意味着凶手是由府内之人放进来的,离开时也不受限制。”他问年轻侍仆:“今晚你可曾放什么客人进府?”“老爷,我并未放任何人进来,只是不知侯爷是否自己带人进来。我整日在厨下干活,没留意门户。”“这耳门有几把钥匙?”狄公又问。“只有一把,一直由侯爷亲自掌管。”年轻侍仆有些忐忑不安。

狄公道:“乔泰,带我去枕流阁现场!”乔泰迟疑了一下,说:“老爷最好先见见叶夫人,她悲痛欲绝,似乎有许多话想对您说。”狄公略一思索,便答应了:“让这侍仆带我去见叶夫人。乔泰,你此刻回衙署,马荣正等你一起去巡值。”

年轻侍仆擎起一盏油灯,领着狄公、陶甘穿过青石铺地的大院落与陈列着矛戈弓箭的演武厅,绕过众多楼台亭馆、回廊曲槛,来到一个花木扶疏的小花园。一路行去,不见人影,夜气寒冽,阴风森森。

侍仆轻轻敲响花园粉墙下一扇琵琶形描金雕花门上的铜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开了门。“娘,官府的狄老爷来查问侯爷被害的事了。”狄公见这妇人面容憔悴、蓬头垢面,便开口问道:“老妇人,你何时发现主人被害的?”“大约半个时辰前,我捧着茶盘上楼去长廊,只见侯爷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早已断了气。”“娘,先领狄老爷去见叶太太吧!”年轻侍仆说。

老妇人将他们引进一个殿堂。殿堂内幽暗闷热,一支银烛台的烛火噼啪作响,地上正中的大铜火盆上搁着一个白瓷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狄公惊讶地发现,殿堂中央的高台上端坐着一张金漆盘龙大御座,御座上直挺挺地坐着一位头戴金钗、身穿凤袍的妇人。御座的绸缎软垫四边镶着金箔,垂下整齐的金黄色流苏,两侧各垂一幅黄绫幔幛,高台两侧各竖着一柄龙凤五明扇。见此僭越的装饰,狄公心中不免厌恶。

狄公见那妇人眼中闪烁着冷淡的光芒,疾病与悲痛已损毁了她昔日的端庄仪容。此时他才注意到,御座上的金漆已斑驳脱落,妇人的凤袍满是污垢,黄绫幔幛也多有霉斑,整个殿堂积满灰尘,仿佛进入一座香火衰微的古庙,而这位老妇人就像神龛里的娘娘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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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夫人动了动嘴唇,开口道:“狄老爷屈尊亲自来敝府查讯侯爷被害之事,老妇人这厢见礼了。”“叶夫人,这是本官应尽的职责。夫人可猜是谁杀害了叶先生?”“侯爷早已不在朝中做官,可昔日的仇家仍不肯放过他,康靖侯尤虎便是其中之一,八十年来一直是仇家。其实,男人们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多少?只望狄老爷明察秋毫,找到凶手,为我亡夫报仇。”说着,她双眼一闭,流下几滴泪来。

狄公见叶夫人满脸愁容,便吩咐陶甘留下陪伴,顺便打听叶奎林的日常起居。他回头对侍仆说:“你带我去枕流阁长廊。”

狄公告别这位生活在历史阴影中的侯爵夫人,走出那座鬼火闪烁的古老殿堂,穿过前厅外的游廊,便看到一座狭窄的楼梯。侍仆道:“狄老爷,这里便是枕流阁了,侯爷就是在这楼阁的长廊中被人杀害的。”狄公跟随侍仆上楼,侍仆从腰间取出钥匙开了门。

狄公进入枕流阁,只见朱柱碧栏的长廊临窗整齐垂着湘妃竹帘,窗外水云寒星、渔火樯帆隐约可见。梁柱间挂满匾额,积满灰尘,正中一方巨匾上书“枕流漱石”四个斗大金字。巨匾下靠墙摆放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两边各有一把云山石嵌乌木靠椅,桌上一支高烛摇曳闪烁,正照着斜倚在靠椅上死者可怕的面容。桌子对面安放着一张绣榻,上面整齐铺着凉罩。

狄公走近八仙桌,俯身看向死者的脸,不由吓得后退几步。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死尸,但眼前叶奎林的死状仍让他感到惊恐:死者半边脸全部砸烂,眼棱豁裂,眼珠迸出,红的血水、白的脑浆、黑的眼珠混作一团,粘腻腥臭。碎裂的眼珠垂到嘴角边,仅靠一条红血丝挂在眼窝内;另一只眼睛惊恐发呆,嘴张得很大,似要叫唤,几只绿头苍蝇正围着那团粘腥嗡嗡乱飞。

从死者斜倚在靠椅里、双腿八字分开的姿态判断,凶手袭击他时,他正站在八仙桌边。狄公摸了摸死者的四肢,尚未僵硬,又卷起死者的衣袖袍襟,未见身上有暴力损伤的痕迹。

地上,死者的黑弁帽滚在靠椅下,旁边扔着一根牛皮鞭子,鞭柄下散开七八条细长的鞭束;一只青瓷花瓶打碎在地,蓝白两色的瓷片间散落着几片枯萎的花瓣;桌上有两只茶盅,一只有剩茶,另一只干干净净;一盘糖汁生姜上围满了苍蝇;另一把靠椅还依着八仙桌,尚未拉出。

狄公叹了口气,慢慢捋着胡须。叶奎林的脸部表情已难以辨认,只见他半张灰黄的脸,下颚有一撮山羊胡子,身子高瘦。狄公以前从未见过叶奎林,看来他同叶夫人一样,也生活在历史的阴影里,靠着世族余荫苟延残喘。

世族姓氏的自傲,使叶奎林只与梅亮、何朋等少数世家子弟来往。狄公也不认识何朋——看来要解开叶奎林遇害之谜,首先必须查清他的生活习惯与品性嗜好。

第十部 柳园图 第九章

陶甘走进枕流阁,服侍叶夫人的女仆在门口等候传讯。

陶甘说:“老爷,这案子有线索了吗?这女仆对叶奎林满是怨恨,您可以亲自问问她。”

狄公分析道:“凶手应该是叶奎林的熟人,或是地位低微的人。叶奎林让他进了枕流阁,却没让座敬茶,自己只顾吃着糖汁生姜。后来两人起了冲突,不管是旧怨、新仇,还是言语不合,暂时还不清楚。地上扔着的皮鞭和摔碎的花瓶,就是动手的证据。凶器不锋利,却靠巨大的力气砸烂了叶奎林的半边脸,说明凶手体格健壮、力大过人。”

狄公示意陶甘让女仆进来。女仆看了眼叶奎林的尸体,厌恶地皱了皱眉,上前向狄公行礼。

“你叫什么名字?”狄公和蔼地问。

“奴婢名叫桂花。”

“你来叶府多久了?”

“我家世代都是叶府的奴仆,我就生在这府里。”

“你主人被杀了,你怎么看?”

“老爷,他是个放荡的老色鬼,一辈子干尽坏事,死了倒干净。您不知道,这老色鬼每天都带妓女到长廊寻欢作乐,丑态百出。他对奴仆凶狠残忍,稍不顺心就用鞭子抽打。六年前,主人就在那张绣榻上把一个奴婢活活抽死了!老爷要是不信,可以去后院竹林挖,尸骸还在呢。”

“桂花,有个叫何朋的常来府上吗?”

“哦!老爷问的是桥对面的何将爷?以前常来,但侯爷一心沉迷女色,他就很久不来了。何将爷真是个贤良君子,何家祖上三代都是将军,可现在朝廷不让他佩刀,一身武艺只能用来打野獐、射老雕。”

狄公又问:“桂花,你觉得是谁杀了侯爷?”

“肯定是那些为妓女拉皮条的!不过近来瘟疫严重,妓女都逃出长安了,侯爷整天闷得慌。”

“谁给叶夫人看病?”

“卢大夫。侯爷说他是正经大夫,但我看他和侯爷一样荒淫好色——侯爷和妓女鬼混时,他都在场!”

狄公点点头,陶甘说:“叶奎林的私生活外界知之甚少,连梅长官都没跟我们提过。看来他行事还算谨慎,这些丑事没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