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一个深秋的傍晚。
两辆朴实无华的青篷马车,在数名随从的护卫下,离开了京城巍峨的城门,向着东南方向缓缓驶去。没有旌旗仪仗,没有前呼后拥,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前面一辆车里,坐着致仕返乡的前司农寺少卿、太子少保林珏。他已过不惑之年,鬓角染了霜色,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如古井,唯有眼角细密的纹路,镌刻着这些年殚精竭虑的痕迹。身上是一袭半旧的棉布直裰,与寻常乡绅无异。
后面一辆车,则堆着些书籍、手稿、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种子,以及一些简朴的行李。
“老爷,再往前三十里,就到通州码头了。船已经备好,顺运河南下,入太湖,便到湖州老家了。”车帘外,传来老仆林安的声音。林安是当年伯府的老人,一直跟着林珏,从劝农所到司农寺,如今也跟着致仕回乡。
“嗯。”林珏应了一声,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投向道路两旁。
时值秋收尾声,广袤的田野里,仍可见农人忙碌的身影。金黄的稻浪已大部分归仓,留下整齐的稻茬。间或可见一片片深绿色的藤蔓地,那是“土芋”,如今已在北地许多省份广为种植,成为重要的辅助粮。田埂边,堆着新收的豆秸和经过改良的堆肥。远处,依稀可见新修的水渠和小型陂塘在夕阳下泛着粼光。
与十年前他离京赴山东时所见相比,这片京畿之地,似乎并无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仔细看去,田亩更显规整,作物种类更为多样,田间地头的农人,脸上少了些往昔的愁苦麻木,多了些安稳踏实。
马车经过一个岔路口,路旁立着一块不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劝农示范田旧址”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记载着某年某月,司农寺于此试种新法云云。碑石已有些风化,字迹也模糊了。
林珏的目光在那石碑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这样的石碑,在他过去十年足迹所至之处,或许立过不少,大多也如此刻这般,静默于田野,渐渐被时光侵蚀。
十年。
他用了三年时间,在司农寺站稳脚跟,梳理积弊,建立了一套相对高效的全国农情上报与核查体系,将北直隶、山东行之有效的耐旱作物、耕作改良法,结合各地实际,编纂成《劝农辑要》颁行天下。他推动修缮了一批关键的水利设施,在南方推广更精细的水稻种植与田间管理技术,在北方继续扩大“土芋”、豆类等耐瘠作物的种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