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变了。”他说,嘴角微微扬起。
林乔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车在外面,走吧。”
梁远舟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的眉眼之间流连,像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事实。
“乔乔。”他忽然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从她的耳廓轻轻划过,带着长途飞行后皮肤特有的干燥温度和微微的凉意。
林乔没有躲开,也没有迎上去。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接受检查的人,坦然地承受着他的注视和触碰。
“先去吃饭吧。”她说,“你飞了十几个小时,肯定饿了。”
梁远舟把手收回来,推着行李箱跟着她往外走。停车场在航站楼的对面,要过一个露天的人行天桥。天桥上风很大,梁远舟的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他伸手拢了拢衣领,侧过头看着林乔。
“你瘦了。”他说。
“最近在跑步。”林乔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瘦了几斤。”
“跑步?”梁远舟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相信,“你以前最讨厌跑步,八百米都跑不下来。”
“人总是会变的。”林乔用这句万能的回答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她没有开那辆粉色保时捷来接机,而是提前预约了一辆专车。司机帮梁远舟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两个人坐在后排,车内安静得有些尴尬。梁远舟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城市风景,沉默了很久。
“你上次说有话要跟我说。”他没有转头,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有些空旷。
“嗯,等吃完饭再说。”林乔说。
她带他去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是原主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好去处。菜馆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装修简单质朴,但菜做得极好。林乔提前订了个包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了蓝印花布的方桌。
梁远舟点了一壶龙井,菜是林乔点的,都是些清淡的家常菜——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葱烧海参、一碗酸辣汤。梁远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道菜的味道,也像是在拖延一顿饭的时间。
“你在纽约的工作怎么样?”林乔打破沉默。
“挺好的。”梁远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投行的工作就是那样,每天看报表、开会、做PPT,一年四季在天上飞。刚从伦敦回来没几天,又要飞香港。这次回国休了一周的假,下周回纽约。”
“一周的时间,特意飞回来?”林乔的语气很平淡,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梁远舟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他放下杯子,直视林乔的眼睛,“现在我吃饱了,你可以说了。”
林乔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梁远舟,我今天来见你,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她先打好预防针,免得对方产生不必要的期待,“我是来跟你道歉的,认认真真地道个歉。”
梁远舟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交叠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劈腿了三次。”林乔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躲避他的目光,“第一次是在我们交往半年的时候,我跟一个酒吧里认识的男人出去过夜,第二天回来还骗你说我在闺蜜家。第二次是一年后,我跟你的同事搞到了一起,在你公司年会的晚上。第三次是你亲眼看到的,在车里。”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她硬生生地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不留任何余地。
梁远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过去了的事情,你提它干什么?”
“因为我不提,你心里就一直在想。”林乔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一些,“你不说你不介意,但你介意。你介意到从纽约飞回来,就为了亲口问一句为什么。”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在院子里浇花,水管里的水哗哗地流着,跟包间里凝固的空气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梁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龙井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快要被窗外的水声盖过去,“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不是你不够好,是我那时候的心智不成熟。”林乔说出了这句对原主而言真实的评价,“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珍惜一个人的真心。我只知道玩,只知道索取,只知道用别人的感情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也是我伤害得最深的人,因为人只会伤害那些愿意被自己伤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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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远舟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像是要把镜片上那层薄雾彻底除去,也像是需要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
“你现在成熟了?”他戴上眼镜,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
“在努力。”林乔说,“我现在在公司上班,帮父亲打理生意。准备考在职研究生,学材料学。每天跑步、看书,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生活很简单,但比以前充实很多。”
梁远舟听着她一项一项地列举自己现在的生活安排,表情从最初的紧绷慢慢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能来看你吗?”他忽然问。
林乔沉默了片刻。
“梁远舟,我不建议你这样做。”她的语气温和但坚决,“你从纽约飞回来一趟不容易,专程来看我,我会觉得有压力。你来,我就要陪你,但我的时间现在很宝贵,要分给公司、学业和家庭。我不想因为对你的愧疚,把时间强行分配给你,然后又因为给不了你足够的陪伴而更加愧疚。”
梁远舟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在拒绝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笑容。
“我在为我们两个负责。”林乔纠正他,“以前的林乔不懂得拒绝,不懂得说不,所以她让所有人都觉得有机会,最后让所有人都失望。现在我学会了说不,虽然这个不可能会让你难受,但长痛不如短痛。”
梁远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包间里的光线从窗外移过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林乔,你确实变了。”他终于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释然,“以前的你,从来不会说‘为两个人负责’这种话。你只会说‘我想怎么样’。”
林乔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以茶代酒,敬你。”她说,“敬我们那段不太美好的过去,也敬未来各自安好的日子。”
梁远舟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从私房菜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林乔帮梁远舟叫了辆车去酒店,自己打车回公司。出租车驶过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商业街,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人流和车流,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不是解脱,是一种更复杂的感受——像是一个人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把最重的那几件东西搬了出去。房间还没有变整洁,但至少有了可以转身的空间。
到了公司,林国栋正在跟一个供应商打电话,看到她进来,挥了挥手让她在旁边等一等。林乔在沙发上坐下,等父亲挂了电话之后,把今天上午跟赵砚签好的欠条复印件放在他桌上。
“爸,这是我个人欠的一笔债,跟公司无关。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她说。
林国栋拿起那份欠条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死紧。
“二十三万七?”他把欠条放下,看着女儿,“你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林乔没有隐瞒,把原主找赵砚借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林国栋听完,脸色变幻了好几次,最后叹了口气,用那双粗糙的手搓了搓脸。
“你打算怎么还?”他问。
“分期还,每月两万左右。”林乔说,“我现在手头的钱够还前几期,后面的话——”
“爸帮你还。”林国栋打断了她,“二十三万,公司账上挤一挤还是挤得出来的。”
“不行。”林乔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就拒绝了,“爸,这笔钱是我个人的债务,不能用公司的钱还。公司的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不能用来填我私人的坑。”
林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女儿坚决的目光下,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强了?”他喃喃地说。
林乔笑了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