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太原,清晨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行营院子里那棵树落尽了叶子,勤务兵天不亮就得起来扫院子,把一夜的落叶堆到墙角。
李宏办公室的灯亮得比勤务兵还早。
张文白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宏正对着一份文件皱眉头。桌上摆着半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粥已经凉透了。
“又是一夜没睡?”张文白把一叠新到的电报放在桌角,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睡了三个钟头。”李宏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灾民转运的收尾报告。昨天半夜到的。”
张文白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截至十月二十八日,从河南转运至晋察绥三省的三百万灾民已全部安置完毕。绥远垦荒队编了五万两千户,察哈尔畜牧队编了三万八千户,山西、平津、保定等地安置了剩下的灾民。报告末尾附了一行统计:转运途中死亡四十三人,全部是年老体弱者。
“四十三人。”李宏端起凉粥喝了一口,“三百万人的大转运,只死了四十三个。李渝把命都快搭进去了。”
“他前天回太原述职,我在走廊里碰见他。”张文白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精神头很足。”
李宏没接话,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拿起筷子夹了根咸菜。
张文白又抽出一份电报:“平津和冀东的农村工作队也发了报告上来。二五减租减息在八成的村子已经落实,剩下两成靠近日军防区,工作队和驻军一起进的村,白天搞生产晚上练民兵。温同兴说北平外围几个县的大生产运动已经全部搞起来了,今年冬小麦的播种面积比去年翻了一番。”
“地主的反应怎么样?”李宏问。
“少数几个闹的,被行营的布告压下去了。大部分地主看到工商业投资能免三年税,都转了向。”张文白笑了一下,“冷家骥还带头捐了二十亩地给村里办学堂。”
李宏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梁舒云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和几个烧饼。她穿着那件深褐色的少校军装,腰身比上个月略微圆润了一些,但端着托盘的手依然稳当。
“食堂刚做的,趁热吃。”她把羊杂汤放在桌上,又给张文白递了一碗,“张副主任,你也是,一大早就来汇报工作,早饭肯定没顾上吃。”
张文白接过碗,道了声谢。
李宏看了梁舒云一眼:“你现在要多休息,端茶送水的事让勤务兵做就行了。”
“我又不是病人。”梁舒云把筷子摆好,“郑院长说了,适当活动对身体好。我每天坐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才是真的闷。再说,现在行营的工作量这么大,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我要是因为怀孕就什么都不干,别人怎么看我这个主任夫人?”
张文白低头喝汤,明智地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李宏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你至少别端这么重的托盘。”
“一个托盘两个碗就叫重?”梁舒云笑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你们谈正事,我去整理今天的报纸清样。报社那边说有一篇关于农村改革的社论要送审。”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杨参谋长说九点钟过来汇报第42集团军的整训方案。罗主任也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