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关东军总司令部。
三楼走廊里的脚步声从早上就没停过。参谋们抱着文件夹在各处室之间小跑,鞋底磨在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吱嘎声。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嗓子,像是怕惊醒一头正在发怒的野兽。
梅津美治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东京发来的电报。电报是大本营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元亲自签发的,措辞之严厉在关东军的历史上都少见。
“热河作战之结果,不仅丧失热河全省,且损兵折将七万有余,战车第2师团丧失大半战力,第12师团全军覆没。此等战况,已严重损害皇军威信。关东军司令部须就此次失败提出明确说明,并速定对策,以挽回颓势。”
梅津美治郎把电报放在桌角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发火,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比平时更暗了一些。
他今年六十一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七岁丧父,随母改嫁后常受继父殴打,这些童年的伤痕把他磨成了一块石头。他不写日记,不留文字,连妻子早逝后也终身未娶。在陆军里,同僚们在背后叫他“石头人”。
但石头也有石头的分量。他以士官学校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成绩甚至超过了被称为“奇才”的永田铁山。他主张先巩固满洲再图华北的渐进策略,深得石原莞尔的赞赏。他签署了创建731部队的命令,也把关东军带到了最强的时期。只是热河这一仗,让这块石头露出了裂缝。
门被推开了。吉本贞一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军装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司令官阁下。”吉本贞一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热河战役的详细战损统计已经整理完毕。”
梅津美治郎没有看文件夹,而是看着吉本贞一:“东京的电报你看了吗。”
“看了。”吉本贞一的语气很平静,但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却微微发白,“杉山元参谋总长的措辞非常严厉。据东京方面的消息,东条首相在御前会议上也受到了天皇陛下的质问。大本营认为热河的失利不仅仅是战术层面的失误,更是战略判断的严重偏差。”
“战略判断。”梅津美治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自己,“热河战役之前,情报部门对支那北方行营的评估是什么?”
吉本贞一翻开文件夹:“情报部门评估,北方行营在热河方向能投入的兵力不超过八万,火炮不超过两百门,飞机不超过一百二十架。实际遭遇的敌军兵力近二十万,火炮超过五百门,飞机近三百架。情报误差在百分之五十以上。”
“百分之五十。”梅津美治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长春三月灰蒙蒙的天空,“情报部门的负责人现在在哪里?”
“热河战役结束后已经被撤职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