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那些事19 《临安倡女仪珏》

九州民间志 一分零二秒 3534 字 12个月前

仪珏转身离开时,不小心碰落了太湖石上的一盆兰草。花盆摔碎的声响里,她听见赵时杰惊惶的脚步声,接着是他带着颤抖的声音:“谁?”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怀里的琵琶越抱越紧,仿佛那是她最后的铠甲。

回到房间,仪珏点亮烛台,从枕下取出半卷《乐章集》。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杏花,那是咸淳十年春日,她在太学外遇见赵时杰时,他从树上折给她的。当时他说:“待我中了进士,定要为你写一本传奇,就叫《临安倡女传》。”

如今七年过去,太学的屋檐上长满了荒草,赵时杰的鬓角也添了白发,而她依然是醉仙居的仪珏,每天对着不同的客人唱着相同的曲子。她翻开书页,看见自己用细笔写在空白处的词句:“浮萍本是无根物,却被东风吹作花”,墨迹已有些褪色,像她逐渐模糊的少女时光。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左右摇晃。仪珏伸手去护烛芯,却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鸢。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带她去看钱塘江大潮,那潮水铺天盖地而来,父亲说:“阿珏,人在这世上,就像这潮水里的沙砾,由不得自己。”

更声又响了,这次是三更。仪珏吹灭烛火,摸黑躺在床上。隔壁房间传来菱歌均匀的呼吸声,她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赵时杰在泥地里的模样,还有那画师腰间的狼头皮囊。她伸手摸向枕头下的玉坠子,触手一片冰凉,忽然想起白天在雅间里,那个青衫男子转身时,她看见他衣领上沾着片白色的花瓣,是临安城里少见的白梅。

后半夜下起了暴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瓦当上。仪珏迷迷糊糊间,梦见自己回到了正德里的老房子,推开虚掩的木门,看见父亲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个糖人,正是那只蝴蝶形状的。父亲笑着对她招手,她刚要跑过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仪珏!”

她猛地惊醒,发现是菱歌在摇她的肩膀,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菱歌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张纸:“阿姊,快看这个......”

那是张官府的告示,朱砂大字写着“赵时杰通敌谋反,着即收押”。仪珏只觉眼前一黑,告示从指尖滑落,飘到地上的水洼里,墨迹迅速晕开,像团正在扩散的血。

“他们说赵翰林私藏反诗......”菱歌的声音带着哭腔,“今早蒙古人去抄家,在他书房里搜出了《正气歌》抄本......”仪珏站起身,发现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墙走到窗前,看见街道上有几个蒙古兵策马而过,马蹄溅起的泥点打在醉仙居的红墙上,像谁泼上去的污血。

整整三日,临安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醉仙居的生意一落千丈,妈妈整天躲在账房里唉声叹气,菱歌也不再哼曲儿,只是抱着琵琶发呆。仪珏每天坐在窗前,看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连卖糖人的老汉都换了条路线,不再经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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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午后,天空忽然放晴。仪珏刚要去前厅,看见一个小乞丐趴在门口,怀里抱着个油纸包。她走近时,那乞丐忽然塞给她一张纸条,然后转身跑了。

纸条上是赵时杰的字迹,力透纸背:“玉簪在画师处,望君取之,勿念。”仪珏捏着纸条的手不住发抖,忽然想起前天夜里梦见的白梅花瓣,原来那不是梦,是赵时杰留给她的线索。

子时,仪珏换上一身黑衣,将琵琶弦缠在手腕上,悄悄从角门溜了出去。临安的夜市早已关闭,只有巡夜的火把偶尔掠过街角,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沿着城墙根走,听见远处的更夫敲了四声,知道已到四更天。

画师的住处位于城北的胡人聚居区,那是排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毡布。仪珏屏住呼吸掀开毡布,屋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香味,像是松脂混合着皮革的味道。墙上挂着几张未完成的画像,画中人物都是高鼻深目,穿着皮毛衣服,其中一张画的正是那个蒙古千户,他手里举着的白鹤正在滴血。

玉簪放在靠窗的矮桌上,旁边还有个羊皮卷。仪珏伸手去拿簪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金属摩擦声,她猛地转身,看见画师握着刀站在门口,狼头皮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汉人女子,胆子不小。”画师用刀挑起她的面纱,刀锋在她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说,谁派你来的?”仪珏盯着他腰间的皮囊,想起赵时杰的呜咽声,忽然福至心灵:“你腰间的狼头,是乞颜部的图腾吧?”

画师的瞳孔骤然收缩,刀势微顿:“你怎么知道?”“我曾见过一位蒙古大夫,他说乞颜部的勇士死后,灵魂会附在狼身上。”仪珏感到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黑衣上却看不出痕迹,“赵时杰的妻子是蒙古人,对吗?”

画师的刀“当啷”落地:“你果然知道些事情......”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悲凉,“那个玉簪,是他妻子的陪嫁,她临死前托我交给赵时杰,说见簪如见人。”

仪珏弯腰捡起玉簪,簪头的并蒂莲上还沾着些泥渍,她用袖口轻轻擦去:“那你为何不直接给他?”“因为他妻子是被蒙古千户害死的。”画师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马奶酒,“那个千户,就是你在醉仙居见过的人,他为了夺这玉簪,杀了她。”

窗外传来梆子声,五更了。仪珏望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空,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潮水,原来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被潮水冲走了,而是被潮水卷到了更深的地方,总有一天会重新浮出水面。

“你走吧。”画师挥了挥手,“就当我没见过你。”仪珏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赵时杰没有谋反,他是个好人。”画师仰头喝完酒,碗底重重磕在桌上:“在蒙古人眼里,所有汉人都是反贼。”

回到醉仙居时,天已经大亮。菱歌看见她脸上的伤,吓得差点打翻洗脸水:“阿姊你去哪里了?昨晚蒙古人又来搜查,说要抓同党......”“没事。”仪珏将玉簪藏进妆奁,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角的细纹比昨日又深了些,“去帮我煮碗姜茶,昨夜受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