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的眼泪"啪嗒"掉在桌上,溅起的灰尘在灯光里跳了跳。陈老爹从灶台上摸出块姜,塞到汉子手里:"回去给你婆娘熬碗姜汤,别让活人也倒下了。"他把做好的鞋用黄纸包起来,包了三层,"明儿出殡时让孩子穿着,鞋跟别着地,说是这样就忘不了回家的路。"
汉子揣着鞋走的时候,巷口的更夫刚敲过二更。陈老爹收拾摊子时,发现桌上的碎银旁多了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块麦芽糖,裹着张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谢老爹,小三儿爱吃这个。"
他捏着那块糖,忽然想起今早路过街角时,看见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正踮着脚够糖人。那丫头穿的虎头鞋,鞋尖磨得露出了棉絮,倒和汉子说的小三儿一个样。
后半夜起了风,卷着纸钱灰往铺子里钻。陈老爹把小三儿的鞋样收进木盒,里面已经存了几十双鞋样,有婴儿的虎头鞋,有老太太的圆口鞋,还有双官靴,是去年给病死的县太爷做的。每个鞋样旁边都压着张纸条,记着逝者的名字和生辰,像本厚厚的生死簿。
鸡叫头遍时,陈老爹打了个盹。梦里又看见儿子穿着他做的那双歪鞋,在云端上跑,脚下的云彩软绵绵的,像极了他刚絮进鞋里的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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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二婶端着碗热粥过来,看见陈老爹趴在桌上,手里还捏着半截麦芽糖。"又给哪家做鞋了?"她把粥碗往桌上放,碗底与桌面碰撞的声响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昨儿个听见你铺子里有哭声,是西头李家的吧?"
陈老爹揉着眼睛坐起来,粥的热气糊了他一脸:"李家小三儿,怪可怜的。"
"可怜的多了去了。"王二婶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把她鬓角的白发映得发亮,"前儿个我去相国寺上香,看见墙根堆着十几个死孩子,都是痘症,连双正经鞋都穿不上。"她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宫里也闹痘症呢,昨儿个夜里拉出去三辆马车..."
陈老爹没接话,拿起竹楦开始做新的鞋。这双是给北关的张婆婆做的,老太太活到九十二,走得算是喜丧。他选了块藏青色的灯芯绒,这种布耐磨,说是能在阴间走得远些。
正纳着鞋底,忽然听见巷口一阵喧哗。刘老棍扎着纸人跑进来,纸人手里的纸幡歪歪扭扭的:"陈老爹,快躲躲!官差来查了!"
陈老爹握着锥子的手停在半空:"查什么?"
"说是有人告咱们这些做阴物生意的,传播疫气!"刘老棍的声音发颤,纸人胳膊上的竹篾戳到了陈老爹的脸,"张屠户家的小子刚出殡,官差就说他的鞋里藏了病毒,要把咱们的铺子都封了!"
话音刚落,几个穿皂衣的官差就闯进了铺子。领头的满脸横肉,一脚踹翻了放鞋样的木盒,几十双鞋样散了一地,像群没了魂的鸟。"都给我带走!"官差的靴子踩在月白色的鞋面上,那是小三儿还没来得及穿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