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危城悬印

这话里有话!我心中明了,这恐怕不是刘璋那位不管事的夫人的意思,而是刘璋自己不好再出面,借夫人之口来传递安抚,兼带警告——让我们别轻举妄动,一切依计行事,他自会保障我们安全。

“夫人慈心,我们感激不尽。”我敛衽一礼,“也请嬷嬷回禀夫人,我们省得轻重,定然安分守己,不负……主人家的照拂。”

姜嬷嬷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点点头:“姑娘明白就好。那老身就不打扰了,姑娘们早些安歇。”

送走了姜嬷嬷,关上院门,我们回到屋里,看着那两筐上好的银霜炭,一时都没说话。

“先来后到……轻重缓急……”夏夏喃喃重复着,“这是让咱们别跟刘备的人硬碰?等着他们把事情办妥?”

“是让咱们相信,刘璋现在跟咱们捆在一块儿了,他会尽力护着这块地方,让我们顺利拿到名分。”我拨弄了一下炭筐里的炭块,冰凉坚硬,“可他的话,如今能信几分?张任派兵出去,他知道么?驿馆的人在外头转悠,他又知道么?”

这一夜,我们竟是睁着眼捱到天光。

窗纸刚透出点蟹壳青,外头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比往日早了太多,

我和琳琅、夏夏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层倦意,可谁也没心思再躺。匆匆梳洗了,换上身见客的素净衣裳,头发也抿得纹丝不乱,

白袍天不亮就出去了,说再去探探各处的风声,

刚收拾停当,院门就被叩响了。来的还是昨日那个刘管事,脸上倒没了昨日的慌张,却多了几分肃穆,朝我躬了躬身:“蝉姑娘,主公已在正堂等候。诸事……都已准备停当,请姑娘移步。”

我心知,看来成败就在今日了,下意识点点头,对夏夏和琳琅低声道:“你们留在院里,警醒些。白袍回来,让他立刻去正堂附近,但别露面。”

听到我的话,她俩紧紧攥着手,用力点了点头。

跟着刘管事往前头去,一路上,感觉这州牧府的气氛,又与昨日不同。那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护卫还在,眼神却有些飘忽,偶尔交头接耳两句,看见我们过来,又立刻绷紧了脸站直。空气里那股子惶惶不安,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沉在底下,咕嘟咕嘟冒着隐秘的泡。

正堂外头,已经候着好些人,王累站在最前头,一身正式的官服,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大托盘,上面覆着明黄色的锦缎,脸色灰败,眼下一片青黑,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身后,站着几个穿着铠甲的将领,为首一个,面皮微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我身上刮了一下,便垂下了眼皮。我一猜,那便是张任。其余几个,想必是刘璝、泠苞他们,个个面色沉郁,手按在剑柄上,

刘璋坐在正堂上首,也换了正式的袍服,只是那衣裳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眼眶深陷,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面前的长案上,空空如也。

见我进来,堂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来。有审视,有疑虑,有不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或者说,是看着一件不祥之物被请进门的那种复杂神色。

我定了定神,走到堂中,对着刘璋敛衽一礼:“妾身梁蝉,见过刘公。”

听到我的请安,刘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的扶手,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蝉姑娘……来了。”眼神转向王累,又像是被烫到似的移开,声音提了提,却透着虚浮:“王别驾,开始吧。”

王累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将手中的托盘高举过顶,然后,慢慢跪了下来。这个动作,让后面那几个将领的脸色更难看了,只有那张任的腮帮子紧了紧,

“臣,益州别驾王累,奉主公之命,”声音带着颤抖,“主公连日病体沉重,忧思州郡百姓安宁,恐负先人基业。为益州长远计,为免生灵涂炭……”随即顿了顿,才接着道,“特此宣告州郡,自即日起,将益州牧之责,暂托于云南……璐璐,望其能安抚地方百姓,抵御外侮,保境安民。印绶在此,请……请新牧信使,梁蝉姑娘验看承接。”

小主,

说完,他揭开了托盘上的明黄锦缎!

下面是一方青铜铸的印,有寻常砚台大小,印纽是龟形,古朴凝重,旁边,是叠放整齐的紫色绶带,这便是执掌一州权柄的象征了。

堂上一片死寂,只有王累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远处市井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也聚焦在那方印上。

我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虽然刘璋是把我,把云南,架在了火上烤。可同样的,我们姐妹也把刘备架在了道义的火上烤。

我上前一步,没有立刻去接那托盘,而是转向刘璋,又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地说道:“刘公为国为民,高风亮节,妾身感佩。我云南必不负所托,竭力保全益州上下安宁,亦当遵循前言,保刘公一门在成都安稳无虞。”

这番话,是说给刘璋听,更是说给堂上这些将领,以及即将听到公告的所有人听的。我们接的,是“责任”,是“保全”,而不仅仅是权力。

刘璋听了,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

“好,好……蝉姑娘深明大义,吾……感激不尽。”

我这才转过身,双手从王累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印是冰凉的,铜的冷硬透过掌心直往心里钻。绶带的丝绒触感,此刻也显得无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