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人」

“……送到‘巷子’里去吧。至少能活。”

抱着襁褓的老妪也沉默了一阵:

“……只好这样了。”

两个老妪简单收敛了一下身旁的女尸。

没有棺木,没有寿衣,只是将她的衣衫整了整,将她散乱的头发捋了捋,将她的手交叠在胸前。

然后,从她的嘴里掰下一颗牙齿,用粗布包好,做成一个小小的包囊,塞进襁褓的夹层里。

那是这个孩子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最后一件东西。

不是爱,不是祝福,是一颗牙。

一颗被血浸透的、泛黄的、再也吃不了苦的牙。

两个老妪拖着年迈的身体,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开始向着最近的“巷口”行进。

她们的腿脚不利索,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雪落满了她们的肩头,落满了花白的头发,把她们变成了两座会移动的雪人。

然而,让所有观众都没想到的是。

两个老妪刚走出破旧的庭院,原本呼啸的风雪便被挡在了半空上的一层薄薄的光幕上。

光幕很薄,薄到像一层透明的糖纸,却稳稳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内是寒冬,门外是暖阳。

周遭是热闹的市井,来往的百姓络绎不绝。

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和破旧庭院里的场景,格格不入。

抱着襁褓的老妪停下脚步,站在光幕的边缘,看着周遭生机盎然的景象,眼中突然闪过一阵茫然。

她的目光从那些穿着体面的行人身上移开,落在自己破了洞的布鞋上,落在那双冻得发紫的脚趾上,落在那双布满了老茧和冻疮的手上。

“你说……咱们和这些富贵人,真的生活在一个世界吗?”她喃喃问道。

另一个老妪佝偻着身子,用手拍了拍她布满皱纹的手:

“听说「云城」已经没有穷人了……再过几年,我们「明城」应该也会那样吧……”

她笑了笑,笑容被皱纹挤得变了形,只剩下一道弯弯的弧线,却莫名地让人觉得温暖。

直播间里,弹幕在沉默了一阵后,像被点燃了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

「大隐隐于市」:“等等?!我刚刚看到了什么?院子里大雪纷飞,院子外阳光明媚?我他妈看直播看死了?!”

「金人巷第一美男」:“这里是「浮岛」吧?这个小女孩是刚出生的周瑶?”

「AAA寰宇建材王哥」:“「明城」……莫非是和「云城」类似的「浮岛」?”

「宇宙第一小可爱」:“先别管那些了!周瑶好像要被带到不好的地方了!”

「路过一云骑」:“莫慌,慌也无用。此番场景揭示的乃是周瑶小姐之过往,已是无法改变之事。”

「宇宙第一小可爱」:“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

弹幕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随着两位老妪的离开,镜头紧紧跟随着她们蹒跚的背影。

她们穿过了熙熙攘攘的市集,穿过了车水马龙的街道,穿过了那些不属于她们的热闹与繁华。

在经历了几次免费的「传送」之后,两个老妪来到了一处装扮艳俗、气氛绯靡的巷口。

巷子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烫金的字。

往里看,几间昏暗的高层阁楼若隐若现,阁楼的窗户半掩着,透出暖红色的光。

这是一处风月场所。

而且是最下等的风月场所,只有「明城」的中低层百姓才会来这种地方消遣。

没有名妓,没有才女,没有那些被诗词歌赋粉饰过的、体面的皮肉生意。

这里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只有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腰、被债务压断了腿、无处可去的人。

但这也是两个老妪目前唯一有资格进入的地方了。

她们抱着孩子,见了老鸨。

老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眼角的皱纹像龟裂的河床,嘴唇涂得血红,笑起来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但她是个好人。

两个老妪用着最后一点银钱,加上老鸨的人情,为这个孩子办了一个「妓」籍。

不是那种可以被随意打杀、随意丢弃的「奴籍」。

她们替她争取了一个“有籍贯”的“妓”——一个正式的、被登记在册的、合法合规的身份。

那是她们能为这个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在办完这些后,两个老妪便回到了自己那处冰天雪地的庭院。

门关上了,把外面的温暖和喧嚣关在了门外。

她们蜷缩在屋檐下,像两只被遗弃的老猫,开始等待死亡的降临。

她们其实和生产的女人只是萍水相逢,只是在那条破旧的巷子里偶遇了。她们本可以走开,本可以当作没看见,本可以捂着耳朵继续过自己的苦日子。

她们其实也只剩下的最后半月的银钱。只够买两件薄袄,只够吃半个月的稀粥,只够在这个冬天多撑十五天。

小主,

她们其实也很想活下去,哪怕余生只有凄苦。想看看明天的太阳,想再喝一碗热汤,想在临死前吃一口甜的。

可那个孩子什么都有。

她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哪怕一天。

她还没有吃过糖,还没有看过花,还没有和爱的人说过话。

新生终究大过了腐朽。

她们抛弃了自己一文不值的命,将自己的一切埋葬在了“家”的“风雪”里。

她们选择了传承。

门内大雪纷飞,门外艳阳高照。

只要她们愿意,她们随时可以推开门,去拥抱那个温暖的世界。

但她们没有。

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伙计,「融境税」、「隔寒赋」、「暄途捐」都交了吗?”

“交了交了!交了整整一月的!这个月终于可以暖和暖和了!”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两个老妪最后的那一点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