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279章 永佃制

送走信使,载沣立刻召来了两位账房先生。

书房内门窗紧闭,气氛肃然。

载沣开门见山,将昨日夜间的思虑、对地契的分类、以及“永佃”与“赎买”两策的初步构想和盘托出。

他并非简单下达指令,而是真正将两位先生视为参议,鼓励他们提出疑问、直陈忧虑。

疑问与忧虑果然接踵而来。

李先生年纪较长,思虑更为持重,他首先发问:“王爷,推行永佃,固定租额,虽能安佃户之心,减管理之烦,然所定租额(赋税加一二成)是否足以覆盖皇室对各皇庄之岁入预期?”

若遇丰年尚可,倘遇灾歉,佃户无力缴纳,王爷是减是免?若减免,则皇室岁入受损;若强征,则新策美意顿失,恐生民变。”

他顿了顿,又道,“且以往内务府通过庄头,尚能一定程度上统筹皇庄出产,供应宫廷及旗下各项用度。若放开种植,佃户逐利,皆种价高之物,如罂粟之类,或导致粮食等必需物产减少,皇室所需是否能得保障?”

张先生则更关注成本与实效:“王爷所言赎买劣地,固然可减负担。然赎买之价,如何定夺?定高了,佃户无力,赎买不成,土地仍为包袱;”

“定低了,虽可速脱手,然皇室资产显有流失,易招物议,谓王爷败坏皇室资产。且赎买之后,佃户成为自耕农,与皇室再无瓜葛,其所赎之地日后若经营得法,价值倍增,皇室岂非坐失潜在之利?”

“再者,大规模赎买,所需银钱何来?追回之二十万两,用于垫支生产及后续永佃庄之水利改良尚恐不足。”

这些疑问尖锐而实际,正是载沣需要反复权衡之处。

他并未回避,而是与二人展开了深入探讨。

关于永佃租额与岁入,他提出可建立“常平仓”式调节机制,丰年储一部分租入以备荒年调剂,租额本身需留有弹性条款;

关于皇室所需,他则认为可考虑在核心优质永佃皇庄,以略高于市价的“订购”方式,契约化引导部分佃户种植指定作物,而非全盘强制。

关于赎买定价与潜在利益流失,他承认这是两难,但强调当前首要目标是卸下管理不善、产出不高的劣质资产包袱,回收部分现金用于优化核心资产,“有所舍,方有所得”。

赎买银钱,部分可由追回赃款支应,部分或可尝试以未来部分皇庄地租收入为抵押,向信誉钱庄短期融通。

半日讨论,唇焦舌敝,诸多细节得以厘清,但纸上谈兵终觉浅。

载沣决定亲自验证。

午后,他命人备马,只带两名账房先生及三四名贴身随从,轻车简从,开始巡视郑家庄周边已完成清丈、换了新契的数个皇庄。

他们并非走马观花,而是真正深入田间地头。

载沣手持新地契,与账房先生对照实地:这里是契上载明的水田一等地,灌溉沟渠却显淤塞;那里是标注的旱田二等地,实则沙石颇多。

他们走访佃户家庭,推开低矮的柴门,目睹了家徒四壁的困窘。载沣不顾身份,亲自询问老农:

“老伯,租种这几亩地,往年庄头定要交多少租子?”

小主,

“回……回贵人话,好年景,去了粮税,再交庄上七成租,剩下三成,勉强糊口……遇上差年景,交了租,就……就得借粮度日了。”

“若只让你交朝廷的粮税,再加一点点租,剩下的都归自家,可愿意好好种地?”

老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嘴唇哆嗦着:“那……那真是天大的恩德!小人一定把地当命根子侍弄!”

一路巡视下来,触目惊心。

旧庄头之盘剥,远超账册数字之冰冷。

所谓“皇庄岁入”,不少是建立在佃户“终岁勤动,仍不免冻馁”的基础之上。

两位账房先生亦是面色沉重,他们精于计算,却鲜少如此直面计算的“代价”。

傍晚,三人回到庄子房正堂,皆沉默良久。白日的见闻,让所有的讨论都落在了沉甸甸的现实土壤上。

最终,还是载沣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情形已明,不容再犹豫。章程,就以此番见闻为基来定。”

他们重新铺开纸笔,结合地契分类与实地考察,最终敲定了细则:

甲、永佃制(适用于上好及中等皇庄),佃户获该地块永久耕作权,可继承、转佃(须报备),不得私自买卖土地本身。

年地租 = 民国政府核定该地块当年赋税额 (着现实情况即加一或二成)。签订长期契约,原则上二十年不变。

种植自主,但皇室有优先订购权(价格另议)。

各庄设简约“庄务处”,仅三五人,负责收租、契约、调解及组织大型水利修缮。

乙、土地赎买制(适用于贫瘠、零散、偏远之下等皇庄地块)。

赎买资格上,现耕佃户拥有第一优先权。

赎买价格:综合以下因素核定——该地块近五年平均年产总值(按当地主要粮价折银)的 五倍;参照邻近类似民地近期买卖均价的 七成。两者取其低者,作为最终赎买价。

此为充分考虑佃户承受力及皇室让利之策。

付款方式上,可一次性付清;亦可分期,首付三成,余款分五年还清,按年息百分之三计息(远低于市面高利贷)。

赎买后,该地块产权完全转移至佃户名下,成为其私产,按民国法令纳税,与皇室彻底脱离关系。

特别条款:赎买款项中,将明确抽出一成,建立“皇庄慈幼济困基金”,用于资助该皇庄范围内之孤寡贫弱,由县公署会同地方士绅监督使用,以彰皇室仁德。

载沣特意指着赎买价格条款,对两位账房道:“此价虽低,却是我皇室主动让利,割舍赘疣,换取轻装前行,更兼收买民心。那‘慈幼济困基金’之设,务必要让百姓知晓,皇室非仅图利,亦存恤民之心。”

章程草稿既成,载沣令账房先生连夜誊写清楚。这已不仅仅是一份经济改革方案,更是一份基于实地调查、充满妥协智慧、且试图在新时代为皇室挽回些许道义声望的政治宣言。

它即将被运用在天津,成为处理那数十万亩皇庄、数千户佃农命运的依据。郑家庄的灯火,再次为这片土地上更深刻、更复杂的变革,彻夜长明。

章程草既定,关乎郑家庄周边这几个即将作为首批试点的皇庄具体如何推行,载沣并未独断,而是再次与张、李两位账房先生围坐商议。

此番讨论,焦点更为集中,也更为激烈,因为此事已从宏观策略进入微观执行层面,直接关系到眼前工程的稳定与改革的成败。

张先生首先提出忧虑:“王爷,工厂工地每日需壮丁过百,多从这些皇庄佃户中招募。若此刻骤然于各庄同时推行永佃新契,召集、宣讲、签约、换契,势必牵动各家各户,难保不会影响工地出工。”

“且人心浮动之际,若有宵小散布流言,或佃户对新契条款理解有误,聚众质询,恐生事端,干扰工厂建设进度。”

李先生沉吟道:“张兄所虑甚是。然则,王爷既已定策,便需示人以信,拖延亦非良策。况这些皇庄庄头已除,管理真空,久拖恐生变。”

“不若先行文告,宣示王爷仁政,定下基调,安抚人心。具体签约换契,可分庄、分批次进行,挑选农事稍闲之日,或利用早晚收工之余暇。”

载沣颔首:“李先生‘分庄分批’之议可取。然则,孰先孰后?以何为依据?”

张先生建议:“或可按距离工地远近、佃户多寡、以及与王爷此前接触深浅来定。郑家庄本皇庄及紧邻之二三皇庄,王爷常巡视,佃户多识王爷之面,且多在工地做工,易于召集宣讲,可为首批。其余稍远各庄,稍缓数日,待首批平稳,再行推广。”

“不妥,”李先生摇头,“若先易后难,固然稳妥,却恐予人‘亲疏有别’之口实。不若按土地清丈完成之先后顺序,或依各庄田亩册籍齐备程度来定。手续完备者先行,亦显王爷处事之公。”

两位先生各执一词,各有道理。

载沣听着,手指轻敲桌面,缓缓道:“二位所言,皆在情理。然本王以为,当前要务,首在稳。工厂建设不容有失,此为一稳;新制初行,需立信于民,不可操切生乱,此为二稳。故而行事务必缓进、扎实、透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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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出决断:“既如此,便不贪多求快。先从郑家庄本庄这一个皇庄开始试点。 此处本王坐镇,佃户相对熟悉,且庄务已初步整顿,册籍最为清晰。”

“集中有限人手,将此一庄之事办妥、办透,积累经验,观察反响。若顺遂,再及邻庄,如同水之涟漪,次第推开。宁可慢些,务求稳当。”

“至于工厂用工,可预先与工头、账房协调,将郑家庄本庄佃户的签约时间尽量安排在同一半日或轮休之时,提前告假,不予扣工,以示体恤。”

这个“逐个击破、由点及面”的策略,兼顾了现实约束与改革需要,两位账房先生思索片刻,均表赞同。

张先生补充:“签约之时,除我二人在场解释条款、核对册籍、监看画押外,还需请王爷委派一二位口齿清晰、通晓庄务的随从或原庄中稍孚众望之老实人,从旁用土话详解,务使每户皆明其义。”

“甚好。”载沣点头,“即刻准备。明日一早,便在庄子房外张贴布告,命随从庄丁鸣锣通告郑家庄本庄所有佃户,后日……不,后日上午,于场坝集合,本王亲自主持,颁布新章,换立新契!”

次日,庄子房外的土墙上,一张崭新的、盖有醇亲王小印的布告赫然在目。

随从及庄丁持锣奔走于郑家庄本皇庄的村落巷陌之间,高声宣告:“王爷有令,体恤庄户,革新旧章,颁行永佃!郑家庄本庄各户佃农,于明日上午巳时,齐聚场坝,王爷亲临训谕,换立新契!事关各家田土生计,务必到场!”

消息如同插翅,迅速传遍庄内每一个角落。

佃户们惊疑不定,议论纷纷,但“王爷亲临”、“换立新契”的字眼,加上前些时日工地雇工、日结工钱的实在经历,让多数人选择相信并等待着。

布告张贴,锣声传遍,郑家庄本皇庄的佃户们刚刚从连日工厂工地的劳作与对新换租佃地的适应中喘过一口气,便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新消息攫住了心神。

田间地头、灶台屋角,三三两两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惊诧与疑惑如同晨雾般弥漫开来。

“这……王爷又要做啥新章程了?” 一个蹲在自家新分到的、尚显陌生的地头抽旱烟的老汉,眯着眼望着庄子房方向,对邻地正在薅草的同伴嘟囔,“前不久才轰轰烈烈划走六百亩好地,闹得鸡飞狗跳,好些人家搬的搬,走的走。紧接着又招人平地建那什么‘工厂’,叮叮当当没个消停。这地里的庄稼还没认全呢,咋又扯上‘改革’咱这皇庄的土地制度了?王爷这心气,可真是一波接一波,没个安生时候。”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额汗,忧心忡忡地接口:“谁说不是呢!俺家那口子还在工地上干活,说是工钱倒是不赖。可这土地上的事,才是咱庄稼人的根本。”

“改制度?咋个改法?莫不是……又要加租?还是要把咱的地再划拉走一些?” 她的话引起周围几个同样直起身听着的妇人的共鸣,脸上都露出不安的神色。

一个较为年轻的佃户,手里摆弄着一把新领的王府铁锹,迟疑道:“我听着那敲锣的喊,什么‘永佃’、‘新契’,还说王爷亲自主持,体恤庄户。是好是坏,真吃不准。”

“前番圈地,虽说心疼,可王爷给的补偿和换地,到底也没让咱们彻底没了活路,还惩办了那些黑心的庄头。这回……会不会也是向着咱们的?”

“向着咱们?”

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插了进来,是村里有名的“精算”王老四,他撇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