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优待条件”只是纸面文章,失去政权威慑,皇室对散布全国、尤其偏远地区的庞大田产庄园的实际控制力,必将如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庄头、管事,从前尚惧朝廷王法,如今面对已然改朝换代的局面,岂有不生异心、不趁机中饱私囊甚至侵吞产业的道理?
然而,理性认知是一回事,亲眼看到马佳·绍英整理出的、用冰冷数字呈现的残酷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凌霄的目光掠过“盛京等地几近断绝”、“实物缩水三成以上”、“现银仅十数万两”这些字句时,眉头不由自主地紧蹙起来。
形势恶化的速度和程度,还是超出了他基于历史认知的粗略估算。
“断崖式下跌……” 凌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现代词汇。这不仅仅是因为庄头管事贪墨(这固然是重要原因),更深层的是整个旧有依附体系的崩塌——地方官府不再配合,甚至可能暗中阻挠或趁机侵夺;
交通可能因战乱或秩序混乱而梗阻;信息传递失灵,内务府的政令恐怕连盛京都难以有效送达,更遑论执行。
奏折中关于天津的部分,凌霄早已通过醇亲王载沣的来回书信知晓详情。
醇亲王载沣详细告知如何借民国清丈之势,雷厉风行地查处贪腐庄头,追回二十余万两赃款时,眼中还是不由的闪过一丝微光。
“醇亲王(载沣)虽然在治国上缺乏能力,但面对利益存亡也绝非庸碌之辈,懂得借力打力,乱中取利,而这些奴才也真的是会贪污,还只是清缴了天津不到一半的皇庄数量,便能追回如此多的巨款。”
这手腕,这决断,在旧式王公中实属难得。
变卖整合资产、收回商欠、甚至委托洋行管理优质产业……这些举措,虽带着壮士断腕的悲壮与无奈,却也透露出一种务实的、试图与现代经济规则接轨的微弱尝试。
这与紫禁城内多数仍沉湎于旧梦、守着虚架子空耗的宗室勋贵相比,简直有云泥之别。
然而,当目光落在醇亲王载沣“减租安民,反得实利”的描述,以及马佳·绍英由此提出试图在盛京等地“仿效”的提议时,凌霄的心情更加复杂。
他当然理解这背后的逻辑:去除中间层的残酷盘剥,降低交易成本,激励生产者,最终可能提高净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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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乎带有几分现代经济学中“减少制度成本”、“激励相容”的影子。
马佳·绍英能从此事中看到这一点,并提出仿效之议,说明这位老臣也并非全然腐朽,至少有了在绝境中求变通的意识。
但凌霄看得更深,也更远。
他知道,天津的模式具有极大的偶然性和特殊性。
醇亲王载沣的个人能力(积极主动适应当前形式,对失去权位的决绝)、民国方面(至少是赵秉文等务实派)某种程度的“合作”或默许、天津相对靠近政治中心的地理位置、以及清丈这一特殊事件带来的“洗牌”机会,诸多因素叠加,才成就了天津暂时的“乱中取安”。
要将此模式推广到早已失控、民国势力渗透程度与态度迥异的盛京等地,难度何止倍增?
无异于火中取栗,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加速皇室在那片“龙兴之地”资产的流失。
更重要的是,凌霄清醒地认识到,这一切“补救”,无论如何精妙,都只是苟延残喘之术。
皇室财政的根本危机,在于失去了国家政权这棵大树的荫庇,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再精明的管家,也无法在沙滩上筑起稳固的财库。
马佳·绍英的忧惧——“长此以往,难以供养紫禁城”——绝非杞人忧天,而是正在加速迫近的现实。
凌霄放下奏折,望向庭院中那被宫墙切割出的四方天空。
蝉鸣依旧嘶哑。
这厚重的紫禁城,如今更像一个华丽的坟墓,埋葬着一个时代的遗骸,也禁锢着一个来自未来的、洞悉一切却无力回天的灵魂。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所谓的“皇室优待”终将风雨飘摇,知道这紫禁城内的浮华与挣扎,终将化为历史的尘埃。
“或许……醇亲王在天津做的,不仅仅是挽回一些银钱。” 凌霄心中默默思忖,“那更像是一种……尝试。尝试在新的规则下,找到一点生存的空间,哪怕这空间狭小而屈辱。”
马佳·绍英的提议,虽然冒险而渺茫,却也折射出这深宫之内,终于有人开始不得不正视现实,思考“生存”而非“体面”了。
西暖阁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楠木家具的微香与夏日傍晚特有的沉寂。
凌霄听完了马佳绍英的汇报和忧虑以及相应对策后,并未立刻对奏折做出明确批示,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垂手恭敬的马佳绍英身上,用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探讨的语气缓缓开口,所言内容却直指核心,让这位老臣心中一震。
“总管大人,”凌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末了道:“朕晓得了。”
凌霄的声音依旧稚嫩,但吐字清晰,逻辑分明,“方才阅览爱卿奏折,于天津之事,醇亲王所为,颇见机杼。借他人之势,清自家之门,虽非常道,却收实效。爱卿更是提及,欲仿此例,于盛京、奉天、吉林等处,相机而行,以图挽回些许皇室权益。”
马佳·绍英连忙躬身:“皇上圣明烛照。奴才正是此意。眼见北方诸省皇庄牧场,几同废弃,庄头豪强,视皇室产业如私产,历年租赋,中饱者不知凡几。若任其糜烂,则龙兴之地膏腴,尽付流水。天津之事,虽属特例,然其中‘借势’、‘肃贪’、‘正源’之理,或可斟酌参用。”
凌霄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炕桌边缘,继续问道:“若真欲行此事,依你之见,比之天津,难在何处?又当如何着手?袁世凯之国民政府会如此轻易配合皇室? 仅靠一纸内务府文书,或几句‘仿效天津’的空言,怕是寸步难行。”
这正是马佳·绍英数日来反复思量、却未敢在奏折中尽言的关节。见皇帝主动问及,他精神一振,同时也感到压力倍增,字斟句酌地回禀:
“回皇上,其难,首在‘势’不同,次在‘人’各异。”
“天津之‘势’,在于醇亲王坐镇,民国清丈乃中央国策,赵秉文等为首之官员,尚属讲章程、求政绩之技术官僚,且天津近在畿辅,各方尚存顾忌。故王爷能借其‘势’,行我之事。”
“而奉天、吉林等地,情势迥异。” 马佳·绍英语气沉重,“其一,地理悬远,关山阻隔,政令传递尚且困难,遑论有效监管。”
“其二,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除原有庄头、管事可能已成地头蛇外,更有当地旗人贵族、汉族豪绅、乃至新兴军阀门第交织其中,利益关系复杂无比。”
“其三,亦是至关重要者——奉天地方政府态度难测。”
“此地为前朝陪都,亦是张作霖等武人崛起之地,其地方官署对民国中央政令尚且时有阳奉阴违,对我皇室事务,更不知是何种心思。是敷衍了事?是趁机渔利?甚或是与地方豪强勾结,阻挠清查?”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其听得专注,并无不耐,才继续道:
“故而,若欲在关外仿效天津,绝非易事。非仅‘借’民国政府之‘势’,更需审慎考量、乃至设法争取奉天等地方实权派之态度。至少,需使其不公然反对,或能在某些环节给予默许、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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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静静听着,这些分析与他基于后世认知的判断基本吻合。他追问道:“如此说来,主动配合民国政府之土地清丈政策,竟成了唯一的、或许还能抓住的‘指望’?”
“皇上明鉴。” 马佳·绍英脸上露出苦涩与决然交织的神情。
“确是如此。两害相权,取其轻。 若置之不理,听之任之,则大清皇室于关外之产业,便如无主之肥肉,当地豪强庄头必肆无忌惮,侵吞兼并,终至‘有名无实’,甚至彻底易主。届时,莫说租赋,恐连地契文书都难保全。”
“反之,若主动提请,或至少不抗拒民国之清丈,则此事便由‘暗’转‘明’,纳入官方程序。”
皇室或可借此机会……
其一,要求民国地方官府在清丈时,必须承认并登记皇室之产权,此为确权之基;
其二,可要求其协助,或至少不阻拦,对严重贪腐、侵吞之庄头管事进行调查、追赃;
其三,在清丈后之新契或管理章程中,尝试争取相对有利之租赋条款或管理模式。
“纵不能全如我意,至少能将部分隐匿资产重新纳入官方视野,明确归属,阻断部分最恶劣的私下侵吞。 此即奴才所谓‘挽回些许权益’之微意。”
马佳·绍英的陈述,条分缕析,将一种极度被动局面下的有限主动策略,阐述得清晰而无奈。
这绝非什么高明的谋略,更像是一个溺水者,试图抓住任何可能漂浮过来的木头,哪怕那木头属于推他下水的人。
“哦?说的倒是轻巧……”
“如今咱们皇室还有什么能力影响袁世凯之国民政府在土地清丈政策上的布局与进度?”
“据朕所知,醇亲王来往书信中提到,土地清丈局赵总办日常曾透露,他向袁世凯建议土地清丈不适于全面开展,应当一步一点,以天津为基点,逐步推进,至于奉天,吉林还未考虑之内。”
“虽说袁世凯自登临大总统之位以来,积极加强中央权力,然而到如今东北各省,都名义上效忠中央政府,原有总督都受到袁世凯任命,为稳定局势,但保留了大量旧势力,并未完全掌控东北。”
“再者,现目前天津皇庄土地清丈,尚有一大堆麻烦事(皇庄管理),急需解决,你我皆知如今内务府官员的人员数量及能力,是否能够胜任职务?”
……
凌霄这样提出疑虑反驳马佳绍英,其实心底对于东北各省皇室广大的皇庄林场牧场早有处置方案。
早在醇亲王载沣南下天津协助民国政府进行土地清丈前,二人便多次私下探讨关于皇室在各省拥有的土地处置安置方案。
后来更是在来往书信中,凌霄明确提出,对于东北各省皇室本就失去控制能力的皇庄、林场、牧场等资产,采取宽容退让的理方案。
在配合民国政府以及地方政府进行土地清丈过程中,本就是不受皇室控制的土地资产,奉行有枣没枣搂一杆子的作风。如果皇室能够借势收回部分能够控制的土地,以及清算庄头管事追缴些许财物,那自是意外之喜。
但凌霄有更深层次的考量,此时东北各省地广人稀,即便开展土地清丈,也需大量流民进行耕种开荒。
此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拥有大量无地的流民,无法果腹生存。若能领导其如山东人民闯关东一般,进入东三省在政府领导下有秩序的大举对东北土地进行开发。
短期内可缓解华北危机、加快东北开发,长期则能增强国防韧性,为应对日俄侵略提供战略纵深与社会基础。
然而,其成功取决于中央政府对闯关东垦殖政策方案,对移民安置措施、赋税优惠条款的执行能力、外交周旋能力,以及能否平衡内外压力。
假设政策若实施得当,或将深刻改变二十世纪中国东北的命运。
……
马佳绍英面对皇帝提出了质疑与反驳,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为应对这些质疑,慎重的在脑中思虑再三,慎重做出回应。
养心殿外蝉声忽高忽低。
养心殿内,铜炉里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盘旋,在傍晚黄昏的光线中缓缓沉浮。
凌霄正襟危坐在窗边的暖炕上,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目光却透过槛窗,望向殿外的天空。
耐心等待总管大臣的应答。
马佳绍英此时面色艰难的坐在秀墩上,屏息凝神,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凌霄见其迟迟未肯开口言说,只得亲自询问。
“爱卿啊!”
凌霄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像在闲聊家常,“依你所言,这些日子内务府呈上来的折子,醇亲王传递回来的书信,朕是都看过的。奉天、吉林、口外那边的庄头管事们,胆子是越发大了。”
马佳绍英头略低了几分:“奴才惶恐,关外路远,这些年……内外交困确实内务府疏于管制。”
凌霄不置可否,指尖划过玉如意光滑的弧线:“疏于管制?怕不止是疏于管制吧。那些地,册子上还写着是皇庄,可收上来的租子,一年比一年稀薄。底下庄头层层盘剥,中间还有各路‘英雄’伸手,真正能进到内帑的,十不足一。朕说的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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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明鉴……”马佳绍英喉头滚动。
从前这些积弊他何尝不知,只是牵扯太广,水太深,内务府早已力不从心。
凌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清亮得让人不敢直视。“朕看过醇亲王最新送回关于天津土地清丈详情的书信,若依照爱卿设想,关于东三省土地清丈恐怕还不到时候。”
“依爱卿今日所奏,朕是否能够这样理解,大清皇室已经彻底去了对东北皇室土地的控制管理。以至于此次征收夏粮赋税,这些地方的庄头管事才能违抗内务府调令,拒不缴纳粮食赋税。”
“他们倒是真正的识时务者,不过太心急了。”
“是啊,皇上!不过半年光景,可谓是人心尽显。”
凌霄沉声对马佳绍英说道,即便皇室如此“配合”,皇室能拿回的也必定是打了巨大折扣的利益,甚至可能付出其他代价(如进一步暴露产业细节、受制于民国地方官府等)。
但这或许是历史车轮碾过时,这个古老家族能做的、为数不多的、略带防御性的姿态。
“烦请爱卿为朕解惑,如此,朕的未来,皇室的未来该如何才能有立身之本?”
马佳·绍英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皇帝那番超越年龄的冷静剖析与自己适才的慷慨陈词。
光线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皇帝那句“为皇室尽可能多地保留一些实实在在的立身之基”,如同暮鼓晨钟,敲打在他心头。
是的,争一时意气、守虚幻体面已无意义,在这“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中,大清皇室若想不彻底湮没,必须抓住任何可能巩固其实质利益的稻草。
马佳绍英冷静的看向皇帝,缓缓开口道,“皇上,请恕奴才斗胆不敬之言!”
“无妨,大胆为朕开惑。”
“这世人说的好,若想要一个家族长盛不衰,首要无非‘财’‘权’二字,之后方能是诗书礼仪传家。”
“皇上跟随帝师们学习多年,这书籍中不乏记载着,凡中国长盛不衰之家族,必需具备稳定的文化传承(家训族规、耕读传家培育持续人才)、畅通的仕途或政治联结(科举入仕、权贵联姻获取资源)、坚实的经济基础(田产、商业等保障运转)以及完善的宗族组织(族田、祠堂凝聚族人)。”
“既如此,皇上应该认清现实,皇室既无‘权’便该想方设法有‘财’,至于诗书礼仪传家自是不惧。”
“至于财从何来?”
“那便是皇室目前当动用一切可利用资源谋取财力。”
“皇上忧虑袁世凯之民国政府即便有皇室全力配合也不会尽快对东北各地展开土地清丈政策。”
“其一,忧虑袁世凯还未彻底完完全全掌控东北各省,势力影响有限。”
“其二,袁世凯并没有能力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土地清丈,因困于财力、人力、物力。”
“正因如此,方能是皇室的一次机会。”
“嗯,详细说来。”
先说其一,虽然说掌控有限,奉天,吉林,黑龙江等地方政府都督皆为我大清前朝旧臣。尚且不说吉林都督陈昭常,黑龙江都督宋小濂。
“单说这奉天都督赵次珊(赵尔巽字)……” 马佳·绍英悠悠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此人确是前清重臣,历任湖广、四川总督,乃至最后一任东三省总督,于关外根基深厚。
民国肇建,为稳定东北局势,袁世凯不得不倚重这些旧臣,赵尔巽遂得以留任奉天都督,总揽奉天军政大权。
他虽已向民国宣誓效忠,但毕竟是深受皇恩的旧官僚,与清室千丝万缕的联系岂能轻易割断?
奴才断言其内心对旧主尚存一丝香火之情。在对维系关外“秩序”与自身权力根基的考量中,必将能为皇室产业留下一线辗转腾挪的空间。
再说其二,正因袁世凯苦恼财政赋税收入,同时大肆加强中央集权,对全国的掌控。增加政府赋税收入乃是袁世凯当前第一要务。
皇室从中大力远奔走,推进袁世凯之民国政府对北方各省区土地清丈政策。对中央政府、地方政府、皇室三方都有利可图,都会乐见其成。
皇帝轻轻摩挲着玉如意,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峭的讥诮,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总管大人既然说,如今袁世凯的民国政府,此刻怕是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增加国家财政收入。想把全国的土地,尤其是咱们关外那些看似无主、实则牵丝绊藤的地,好好理一理,好往国库里多扒拉些银子?”
马佳绍英仔细对皇帝分析道,正是!如今之势,尚有三股力量可资以利用。
民国中央之‘势’:袁世凯政府急于清理田赋、增加中央收入、打击地方割据财力,故强力推行土地清丈乃既定国策,势不可挡。我皇室若逆此势,必被碾碎;
若主动表态配合,甚至提供部分旧档协助,则可化被动为“主动合作者”,在清丈过程中争取发言权。
小主,
奉天地方政府之‘势’:此为核心。
赵尔巽主政奉天,其首要任务是维持地方稳定、巩固个人权位、并完成中央交办的清丈任务以彰显政绩。
清丈必然触动当地豪强士绅利益,引发矛盾。若皇室主动配合,等于减轻了赵尔巽推行政令的一大阻力(皇室田产往往面积广大,情况复杂),甚至可提供部分“内部信息”助其厘清某些陈年纠葛。
此为赵尔巽所需之“利”。
皇室则可借此,与赵尔巽建立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关系:我助你顺利清丈、稳定地方;你则在清丈过程中,对我皇室产权给予确认、对恶性侵吞皇产的庄头豪强予以适当打击、并在新定章程中给予相对公道的处置。
打击豪强之‘势’:土地清丈本就有清查隐匿、平均赋税、抑制兼并之效,客观上是对盘踞地方、侵蚀国课(也侵蚀皇产)的士绅豪强的打击。
皇室可将自身定位为‘同样受豪强侵欺的受害者’,争取舆论同情,并将民国政府“整顿地方”的目标与皇室“收回权益”的诉求部分重合,借官方之力,清理门户。
“天时(民国推行清丈国策)、地利(奉天为旧臣主政)、人和(皇室主动配合,赵尔巽或可默契),三者若能聚合,则北方皇产清丈,非但不是末日,反可能成为一次危机中的转机。” 马佳·绍英说完,身子竟有些微微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他详细列举了可能的操作步骤:先通过隐秘渠道(如醇亲王或仍与赵尔巽有旧的内务府官员)与赵尔巽取得联系,试探其态度;
之前内务府为应对土地清丈,早就准备了翔实的北方皇产原始档册(尽可能齐全),作为“合作诚意”与谈判筹码;
拟定皇室的核心诉求底线(如产权确认、追缴部分历年巨贪、租赋收益分成比例等);
甚至考虑在万不得已时,同意将部分偏远、难以管理的劣质土地“赎买”或“捐献”给地方政府,以换取对核心优质资产的保障。
当然,马佳绍英也指出了重重风险:赵尔巽态度可能暧昧甚至拒绝;民国中央可能干预,要求更彻底的“国有化”;操作过程中消息泄露,可能引发宗室内部激烈反对或外部舆论抨击;即便成功,所能挽回的利益也必然大打折扣……
但最终,他坚定以近乎悲壮的口吻道:“坐以待毙,则百年基业尽付东流;奋起一搏,或可存续些许血脉之资。纵前路荆棘,事在人为。伏乞圣断!”
凌霄微微颔首点头,“如此巨大利益,确实能令中央、地方都动心。”
养心殿内,方才那缕豁然开朗的气氛尚未完全沉淀,便被皇帝接下来的话语引入了更现实、也更微妙的层面。
马佳绍英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耳朵却敏锐地竖着,捕捉皇帝每一个字的重量。
“只是清丈过后,即便皇室能够收回部分土地,内务府又该如何控制管理经营?”
马佳绍英小心应道:“观其政令袁世凯……大有整饬边务、充实府库之意。此举暂时能稳定东北局势,亦能帮助内务府稳定皇庄的秩序。”
“只是!皇上此时便考虑皇庄之后的控制管理,经营等问题,是否还为时尚早?”
凌霄一动不动的,双眼直挺挺的注视着马佳绍英。
“整饬边务,充实府库……”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这是好事。国朝疲弱多年,民国方立,关外日俄环伺,能有人真正去经营那片黑土地,总比荒着、乱着强。”
“不早了,既然要主动周旋,推进土地清丈,内务府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如今天津皇庄土地清丈过后的乱象,便是对内务府的警示。”
“爱卿奏折所言,可依照醇亲王在天津皇庄的管理模式。”
“虽说醇亲王在天津逐步实施新政令,改变皇庄管理模式,此时仍在初步实施阶段,内务府亦在全力配合,其效用尚不知结果如何。”
他顿了顿,将玉如意搁在炕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既然咱们想推动清丈,我们便全力配合。那些账目不清、管束不了的庄子、林场、牧场,索性借着这次清丈,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总能追回些钱粮土地,填一填内务府的窟窿,应一应急。”
马佳绍英了然称是,心里却飞快盘算。
皇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更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追回来些零星土地财物,终究是杯水车薪。那些地方天高皇帝远,就算这次清理了,换上一批人,过几年,怕又是老样子。内务府,真有那么多人手、那么大力气,去管千里之外的事吗?”
凌霄沉声道,这固然能得些实惠,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究只是暂时。且动作太大,难免触动关外那些八旗宗亲与地方势力的利益,后续麻烦不少。
马佳绍英一怔,隐约捕捉到皇帝话里别样的意味,却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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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目光又投向窗外,声音轻得像烟:“既然管不了,守不住,何必硬撑着空名头?民国不是要推行土地政策么?听闻已在天津些许地区实行,土地赎买?倒是新鲜。”
“与其让那些土地名义上归属皇室,实则被蠹虫啃噬、被豪强窥伺,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马佳绍英下意识地重复,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对,顺水人情。”皇帝收回目光,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通过他们的清丈,把那些我们根本无力掌控的土地,光明正大地‘卖’给当地肯出钱、有意经营的小乡绅、小地主。价钱嘛,可以商量,关键是手续要清,地契要过明路,钱货两讫。”
马佳绍英的眼睛慢慢睁大。
皇帝的话,给予了他混沌的思绪里沉重的一击,皇上怎么会有如此想法,主动断送皇室立身根本之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