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佳绍英将话题引向内务府度支艰难,隐晦提及关外产业若不理清,终成画饼。
载泽靠在太师椅上,半阖着眼,良久才道:
“理财之道,首重清源节流。源在关外,流在宗室。你所图谋,老夫略知一二,方向是对的。”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然手术太大,下刀须准。派谁去清源?清出来的,几分归公,几分养廉,几分安顿底下人?节流之策,触动万千人之生计,怨谤一起,如何平息?”
“这都不是一腔热血可解。容老夫细思,权衡利弊,方能有一得之愚,上达天听。”他的“细思”,显然是要构建一套完整的财政与人事逻辑。
铁良府邸,书房内。
铁良处气氛最为凝重。
这位汉军旗重臣,以清廉刚直着称,对皇室的忠诚无可置疑。
马佳绍英以“整顿旧务,匡扶根本”为词,言辞恳切。铁良默默听完,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直如松。
“马佳大人,我铁良世受国恩,此身早非己有。皇上但有驱使,万死不辞。”
他转过身,脸上并无激动,只有深沉的忧虑,“然则,如今事权不一,法令多门。赴关外,是以何身份行事?遇地方阻挠、民国官员掣肘,又当以何法应对?”
“空有忠心,若无凭恃,恐寸步难行,徒损天威啊。此事……请容我思量周详,寻一个切实的进身之阶。”他的顾虑,在于行动的法理与实效框架。
升允府邸,书房内。
最后拜访的升允,气氛最为僵持。
这位以倔强保守闻名的蒙古老臣,对任何“与民国合作”的苗头都充满警惕。
马佳绍英刚提及“配合清丈,清理积弊”,升允便冷哼一声。
“配合?我大清皇产,何须配合他人来清丈?此乃主权之事!那些庄头蠹虫该办,但应是天兵天将去拿办,岂能借他人之手?”
马佳大人,老夫说话直,此举恐有授人以柄、自弃主权之嫌。
皇上年幼,切莫被浮言所误。
“此事……老夫需得好好思量,这奏折该怎么写,才能尽到臣子的本分!”他的“思量”,意味着将有一番激烈的谏诤。
暮色渐沉,马佳绍英回到府邸,坐在书房内,疲惫地揉着眉心。连日奔走带来的风尘与疲惫沉淀在眼底,但更深处,却燃着一簇愈发明晰的决断之火。
几日来,他穿行于各座或显赫、或寥落的府邸之间,所见所闻,心中那幅关乎宗室未来与皇室存续的图景,已勾勒得愈发清晰。
众人的反应,不出所料,却又各自不同。
对几位选定王爷贝勒的拜访,结果可说是五味杂陈。
载涛贝勒对出山办事颇感兴趣,尤其听到可能涉及与民国官员乃至外务打交道时,眼中久违的神采亮了亮。
但他也直言不讳:“绍英,关外苦寒,非比京津。若要我去,一需明旨,二需实权,三嘛……这往返调度、人员酬酢的经费,内务府得有个爽快章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态度积极,但更重实际条件与自身权责。
载涛重实利,载泽求周全,铁良虑名分,载洵显退缩,升允则根本反对合作基调。
但无论如何,“容我思量”成了共同的口头禅。这既是谨慎,也是观望;
既是个体权衡,也折射出整个逊清皇室核心圈在时代夹缝中的集体彷徨。
溥伦贝子则更显圆融与务实。
他关切地询问清丈后产权文契的具体转换流程,以及皇室能在新税则下保留多少“永业田”的收益。
对于监督之责,他未置可否,却意味深长地说:“此事千头万绪,非有通盘筹划与坚稳后盾不可为。皇室主动为之,乃高明之举,然具体条款,一寸山河一寸金,寸步不能让。”
其支持源于对利益的清醒计算。
至于洵贝勒,反应则在预料之中。
他并未断然拒绝,但话语如金石:“祖宗之地,岂容轻易与人共量?清丈可以,然必须彰我皇家主权,追索历年蠹虫侵吞之罪,尽数归公!若仅为苟且偷安,换得民国些许虚名薄利,本王不屑为之!”
其支持带有极强的原则性与攻击性,是一把需谨慎驾驭的双刃剑。
他知道,接下来几天,内奏事处将收到几份措辞、立场、温度都截然不同的奏折。
而皇帝与他,必须从这些纷繁的信号中,分辨出谁是真正的砥柱,谁又是必须安抚或克服的阻力。
真正的合纵连横,此刻才刚刚开始。
每一处拜访归来,马佳绍英都会在书房密室中,将所谈所感详细记录,尤其留意各人对“清理庄头弊政”、“追索历年亏空”、“参与垦殖分润”等具体利益点的反应。
他知道,这份不断丰富的“人心档案”,将比任何纸面名单都更能决定关外大计的成败。
真正的棋局,在踏入这些府邸门槛的那一刻,便已悄然开始了。
这日马佳绍英觐见皇帝,君臣二人从众多皇室宗亲,前清旧臣,呈递的诸多奏折中,进行分辨。
“有拒绝者亦有答应者!”
根据回应,君臣二人对人选有了初步认定。
凌霄清晰地说道:
“第一,明发谕旨,授予专责。”
“以朕之名,正式授予载泽‘总稽查关外皇室产业钦差’名义,溥伦、载涛、毓朗分别为奉、吉、黑三地‘督办清丈事宜大臣’。”
“铁良、雷震春、 江朝宗等为‘协理’或‘咨议’。名正方能言顺,也让民国方面知晓,彼等是代表朕与皇室出面。”
“第二,厘定章程,严格考核。”
“内务府需立刻拟定《关外皇产清丈办事章程》,明确各人职权、办事流程、钱粮动支权限,尤其是追回资产之奖励、垦殖收益之分成办法。”
“让他们知道,办好差事,于公于私皆有厚报;若有差池或贪渎,严惩不贷。”
“第三,派员制衡,密折奏事。”
凌霄压低了声音,“除这些明面上的大员,内务府还要精选一批绝对可靠、精通账目、熟悉关外情形的章京、笔帖式,作为随员派往各人手下。”
“他们既办具体差事,也需暗中留意情弊,有直达内务府的密报之权。”
“此外,关外那些早已与中央疏远、但或许尚存忠心的旧有佐领、庄头中,或有可暗中联络、以为耳目者。”
马佳绍英心头一震,这是帝王心术。
既要用宗亲勋贵的威望,又要用实干旧臣的能力,还要用低级属吏的耳目加以制衡。
一张立体而严密的人事与监督网络,正在这少年皇帝的谋划中逐渐成形。
“奴才明白了。”
马佳绍英的声音愈发郑重,“奴才即刻根据皇上旨意,草拟详细人选名单、差遣职责与章程细则,并密谕内务府选拔可靠随员。同时,会通过稳妥渠道,先行探听载泽公、溥伦贝子等人的意向。”
养心殿的烛火,又一次点燃。
窗外万籁俱寂,殿内却涌动着比白日更为凝重的思虑。
关外人选虽有了眉目,但凌霄心知,那只是“开源”的艰难一步,若不能同步“节流”,内务府这艘破船,纵使暂时找到新水源,也会因自身的千疮百孔而沉没。
“爱卿!”
凌霄放下手中关于宗室人口的粗略估算册页,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关外之事,或可期以未来。然眼下内帑之渴,已近燃眉。朕思之再三,这‘节流’二字,需从两处最根本,也最难处着手。”
马佳绍英心神一凛,知道皇帝要触及最核心的痼疾了:“皇上所指,可是……宗亲优待金与祭祀用度?”
“正是。”
凌霄目光如炬,毫无退缩之意,“先帝(指光绪)时,国库已衰,虽有祖制定例,然宗室俸禄便已减半发放。”
“至朕退位后,民国所拨岁费本就短绌,仍拖延时有。发放至宗室手中,实际发放可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比例,然即便如此,聚沙成塔,依旧是内务府第一大支出。此其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凌霄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各类祭祀典礼,虽较前朝已大为减省,然规制仍在,耗费不菲。”
“如今时势迥异,许多祭祀于巩固皇室现实处境并无大益,反成沉重负担。朕以为,非必要的祭祀,当大刀阔斧,简化次数,缩减规模。”
马佳绍英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由年仅六岁的小皇帝如此冷静、直接地提出来,仍让他感到一种夹杂着钦佩的沉重。
“皇上圣虑,直指要害。然此两事,一动便牵动所有宗亲之利,一改便涉及祖宗礼法,阻力……恐比关外之事更巨。”
“朕岂不知?”凌霄稚嫩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决绝,“然形势比人强。”
“明朝殷鉴不远,便是被宗室禄米拖垮了江山。我朝虽有‘考封’、‘降袭’之制,未致如明室般繁衍失控,但在此无国课可收、全赖有限优待之今日,此项祖制‘恩养’,已成悬顶之剑。不挥剑斩去赘肉,整体便无法存活。”
凌霄拿起朱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朕之意,并非要断绝所有供养,激起大变。而是需立新章、明定额、核实际。”
“关于宗亲优待金,”凌霄条分缕析,“第一,重新严格核定所有在册宗室人口,严查冒领、重复领取及已故未销者,此为‘挤水分’。”
“第二,依据当前民国实际拨付内务府的岁费总额,反推出一个可持续的发放总量”。
“第三,在此总量内,改革发放办法:对亲王至奉恩将军等有爵者,其俸银可在现有(已打折扣的)基础上,依据爵位高低,再行拟定一个合理的、分级的削减比例。”
“削减部分,或可许诺待将来关外等新财源稳定后,以‘绩效赏赐’等形式酌情补还,以安其心。”
他笔尖重重一点:“最关键者,在于无爵之闲散宗室。其人数最众,消耗累积亦巨。以往按丁发放的‘养赡银米’,滋生出多少好逸恶劳之徒。”
“当改为:设立‘劝业银’或‘求学津贴’。鼓励、资助有劳动能力之年轻宗室外出谋职、学习新技能;对确无谋生能力之老弱,则核定基本生活保障。”
“总之一条,钱要花在促使宗室自力更生、适应新时代上,而非徒然供养闲人。”
马佳绍英听得心潮起伏。
皇帝此议,已不仅仅是财政上的节省,更触及了宗室制度的改革,意图引导这个庞大群体逐渐转型。
其胆识与眼光,令他震撼。
“至于祭祀,”凌霄继续道,“《周礼》有云,‘礼,时为大’。如今皇室所处,非一统江山之时。祭祀之设,在于收拢人心、彰显正统、维系根本。”
“朕以为,当区分为三类:核心大祀、必要中祀、可简可免之群祀。”
“祭天、祭祖(太庙、奉先殿),此乃维系爱新觉罗家族统治法统与情感之核心,不可废,但规模可酌情控制,重在礼仪庄敬,而非器物奢靡。此为核心。”
“祭孔、祭先农、先蚕等,关乎文治农耕之象征,于维系士绅民心、传统文化有义,可保留,但次数、仪仗大可简化,重在心意,不重排场。此为必要中祀。”
“其余诸多时令小祭、杂祀,或与前朝特定政治含义绑定、或纯属内廷旧例者,可大幅合并、减少,乃至暂行停止。”
“省下之费用,一部分用于保障核心祭祀之庄严,一部分即可贴补内用。待日后财力稍宽,若确有必要,再议恢复不迟。”
马佳绍英默默咀嚼着皇帝的话。“礼,时为大”,这四字道尽了一切。在生存都成问题的当下,硬撑起所有旧日排场,不仅是愚蠢,更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