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这颠簸的马车里,他忽然觉得,或许真正的“天潢贵胄”,从不是固守金銮殿上那方朽木,而是能在时代大潮中,为千万人重订一份公平契约的人。
田野上,太阳正烈。
远处新立的水车开始转动,清流汩汩涌向干涸的田垄。
而更远处,天津港的方向,一艘载着纺织机器的远洋轮,应该不时就该准备起程,向海洋行驶来。
……
辰时二刻,曙光初透郑家庄时,陆伯言在东厢客房雕花木床上醒来。
宿醉带来的微眩尚未全消,他坐在床沿定了定神,昨夜花厅中的对话片段——永佃制、原料采购、自造机器——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闭目凝神片刻,忽然睁眼——今日起,他便是这两座未成之厂的总经理了。
推开雕花木窗,见远处厂房工地上已有工匠往来,号子声隐约可闻。
门外早有仆役候着,听见动静便轻声叩门。铜盆盛着温水,手巾是崭新的松江细布,连青盐都研得极细。
陆伯言洗漱时,瞥见镜中自己眼白还带着血丝,不禁摇头苦笑。昨夜那坛二十年花雕的后劲,到底比寻常酒酿绵长得多。
洗漱罢,
仆役说早膳摆在花厅东厢。
早餐是典型的北地风味却透着细心:新熬的小米粥金黄粘稠,一碟什锦酱菜切得细如发丝,芝麻烧饼烤得外酥里软,另有一盅冰糖炖梨——显是考虑到他宿醉后需润喉醒神。
正用着,管家王忠悄步进来,垂手立在门边:“陆经理,王爷今早天未亮便动身往杨柳青庄去了。特意吩咐奴才,今日留下全天候着,听您差遣。”
有劳王爷惦念!
陆伯言用着粥,状似随意地问道:“王管家,王府往年采办大宗货物,通常走哪些门路?”
王忠立在桌旁,如数家珍:“若论棉花,天津卫三大棉商——北大关隆昌号、河东万丰裕、法租界德兴成,都与王府有过往来。
小主,
小麦则多走粮栈,老城里复成栈、三岔河口裕泰栈都是几十年老字号。
若是洋货或大宗采买,有时也通过洋行接洽。”
“直接向农户收购呢?”
“这……”王忠略作迟疑,“早年各庄收租,倒是收过实物棉粮。但近年来多为折银,且农户零散,品质难齐,运输也麻烦。除非年景特殊,一般不如此办理。”
陆伯言放下粥碗,心中已有计较。
“王管家,厂里现在谁主事?”
“工匠那边是赵把式总揽,物料采买暂时还是王府账房兼管。”
王忠向前半步,“王爷说了,从今日起,但凡厂里事务,都听您调度。账房那边也已传话,千两以内的支取,您签字便可。”
这话说得恭敬,却也透着试探。陆伯言听懂了其中分寸:千两以内可自主,以上则仍需王府核批。他并不介意,反觉合理——毕竟自己初来乍到。
用罢早膳,他并不急着去工地,而是请王忠取来近三年皇庄棉产详册、直隶地图与近年货殖录,以及王府账房里存着的与各粮行、棉商往来的旧契副本。
这些册籍在王忠指挥下,足足搬来两大樟木箱。
陆伯言泡了壶浓茶,在花厅南窗下展开工作。
他先翻棉产册。直隶主要产棉区分布图是用朱砂手绘的,旁边蝇头小楷标注着。
“南宫棉质柔长,宜纺细纱;威县棉绒厚,宜织粗布;保定新垦区产量大但纤维短……”
册页间还夹着些泛黄的纸条,是往年庄头收租时记的零碎信息:“光绪三十四年,静海李家庄亩产皮棉三十斤”“宣统二年虫灾,南皮县减收四成”。
在木桌上摊开地图,指尖从天津港划过,沿运河向西:“若从临清、威县采购棉花,水运至津,每担运费几何?损耗几成?”
王忠并唤来账房先生。
一位姓孙的老账房捧着算盘过来,拨弄片刻答道:“如今运河漕运改招商局轮船承运,每担百里运费约银一钱二分。
临清至津六百余里,加上装卸、栈租,到厂成本每担需加八钱左右。
至于损耗——棉花怕潮怕火,途中若遇阴雨,损一成也是有的。”
“王管家,”陆伯言忽然抬头,“王府往年收租,是收现银还是实物?”
王忠略一思索:“多是实物折银。但各庄情况不同,有些庄子佃户直接交棉包、麦袋,王府再转卖粮行。”
“转卖给哪几家?”
“棉主要是隆昌号、万丰裕,麦则多是三井洋行和本地复成栈。”
陆伯言点头,取纸笔开始列算。
他在应用学过的“原价计算法”此时派上用场:若从棉商采购,每担皮棉需银元七两二钱,但中间经手至少两道;
若直接向产地收购,虽只需六两左右,却要承担运输损耗、验质分级之劳。
更关键是时间——现在七月中旬,新棉还未全绽,若等九月十月收摘,机器到港后便要停工待料。
“小麦呢?”他边写边问,“天津市场麦价几月最低?”
“历来是秋收后的十月。”王忠对答如流,“但今年直隶春雨少,麦收时又遇连阴天,业内预估新麦成色不如往年。眼下粮栈存货价格已开始上浮。”
陆伯言笔尖一顿。这信息极重要——若等机器到后再采买,可能面临原料价扬的双重压力。
陆伯言在笔记本上疾书。
他脑中飞快计算:若从棉商采购,虽省去运输之劳,但每担价格至少高出产地价一两二钱;
若自组采购,虽成本较低,却需投入人力、承担风险。
更关键的是时间——新棉九月始收,而机器九月抵港,其间衔接若出纰漏,工厂开工便得延迟。
了解完大致详情,陆伯言在王忠陪同下再次巡视工地。两座厂房的主体结构已基本完工,工匠们正在安装屋顶桁架。
东厂房内,赵把式正指挥工人铺设木地板——这是为安放织机准备的防震措施。
“陆经理。”赵把式见他来,忙迎上前,“按照图纸规划工艺,西厂锅炉房的基础已加深二尺,四周加了青砖防潮层。只是……”
他面露难色,“如此按照图纸所示工艺严格施工,怕是要延误不少工期。”
陆伯言亲身察看基础沟槽:“无妨,不碍事,正常施工就好。”
“那敢情好!”赵把式眼睛一亮。“咱们师傅一定给工厂建设的标标准准。”
在原料堆场区,陆伯言注意到规划中的仓库地基刚刚开挖。他招来负责建筑的工匠头:“若加派一倍人手,这批仓库何时能完工?”
“眼下正是农闲,短工好找。”工匠头估算着,“若日夜两班倒,十日可成。只是工钱……”
“工钱按市价额外加顿饭。”陆伯言果断道,“但要立军令状:十日后,必须能储八百担棉花、五百石小麦,且通风防潮须达标。”
他转向王忠,“此事请王管家督办,银钱从厂务账上支取。”
回到花厅已近午时,陆伯言召集相关人员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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