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吴会计还真把公社的公安特派员和一个干事给带来了。
虽然来得晚了点,但看到现场这架势,听了陈兴平他们的叙述,特派员也很重视,详细记录了情况,又去查看了鱼车。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特派员很生气,“光天化日拦路抢劫集体财产,破坏生产!这事我们一定追查!你们先把鱼赶紧送去厂里,别耽误了正事!回头我们再找你们详细了解情况。”
有了公安的话,大家心里更踏实了。
简单给武奇他们处理了一下伤口,拖拉机重新发动,“突突突”地朝着县城肉联厂开去。这一次,陈兴平亲自带着十几个人押车,一路护送。
到了肉联厂,刘采购早就等急了,看到鱼车,赶紧过秤、验货。
看到那些鲜活肥硕的大鱼,刘采购非常满意,之前的些许不快也烟消云散了。过完秤,算好钱,刘采购直接带着陈兴平去财务科领了款。
厚厚一沓钞票,有零有整,沉甸甸地交到陈兴平手里时,他的手都有些发抖。
这不是钱,这是全村人大半年的心血和希望啊!
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揣进贴身的怀里,陈兴平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返回村里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听说鱼顺利送到,钱也拿回来了,全村都沸腾了!
人们簇拥着归来的“功臣”们,欢呼雀跃。武奇他们几个挂彩的,被当成了英雄围起来。
晚上,队部点起了明亮的汽灯。
吴会计把账本摊开,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所有支出、收入,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
最后,除去成本,净赚的钱比预想的还要多一些!
钱向东和陈兴平商量了一下,决定当场就把属于集体的提留部分留出来,剩下的,按之前约定的工分和投入,现场分钱!
当一张张钞票发到村民们手里时,很多人手都在抖。
有的老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激动得直抹眼泪;妇女们反复数着,算计着能给家里添置些什么;孩子们围着大人蹦跳,喊着有钱买糖吃了……
笑声、议论声、憧憬声,充满了小小的队部,飘荡在犀牛村的夜空里。
之前的辛苦、担忧、甚至刚刚经历的危险,在这一刻,似乎都值了。
陈兴平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但有了这第一步的成功和团结,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那个青皮头还在,但他相信,只要全村人拧成一股绳,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分钱的喜悦,驱散了连日的疲惫和惊吓。
但陈兴平心里那根弦,并没完全松下来。
青皮头虽然被吓跑了,公安也立了案,可这种地头蛇,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能善罢甘休?他总觉得这事没完。
果然,没过两天,平静就被打破了。
这天下午,陈兴平正带着人在塘里起第二批鱼,准备给供销社送去。
远远就看到村会计骑着那辆叮当响的破自行车,火急火燎地沿着塘埂冲过来,车都没停稳就跳了下来,差点摔一跤。
“兴平!不好了!不好了!”吴会计脸色煞白,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歪斜着,也顾不上扶。
“咋了?吴会计,慢慢说,天塌不下来。”陈兴平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活计。
“村……村公所来人了!公社的李干事带着人来的!脸色难看得很!”吴会计喘着粗气,“说……说有人举报咱们队里搞资本主义尾巴!私挖鱼塘,投机倒把,破坏国家统购统销政策!要……要咱们立刻停止卖鱼,接受调查!还要把卖鱼的钱上交公社审查!”
这话像一颗冷水泼进了滚油锅,旁边干活的人全都炸了!
“放他娘的屁!谁举报的?肯定是那个天杀的青皮头!”邓通破口大骂,手里的捞网狠狠砸在水面上,溅起老高的水花。
“凭什么?咱们辛辛苦苦养的鱼,正经签合同卖的,怎么就是资本主义了?”武奇也急了,扯动了肩膀的伤,疼得直抽气。
“就是!塘是荒滩挖的,鱼苗是咱自己
捞的,草是咱自己割的,卖的钱是集体的,咋就投机倒把了?”
人群围拢过来,群情激愤。
眼看大半年的心血和刚刚到手的希望就要被扣上大帽子夺走,谁也接受不了。
陈兴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青皮头明的不行,来阴的了!
而且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狠,直接捅到了上面,比拦路抢劫狠毒多了!
这年头,“资本主义尾巴”、“投机倒把”可是能压死人的大罪过!
“钱叔呢?”陈兴平强迫自己冷静,问吴会计。
“钱书记正在队部陪着他们说话呢,让我赶紧来叫你!那边话说的很难听,说咱再不停止,就要上报县里,严肃处理!”吴会计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兴平深吸一口气,对众人说:“大家别慌,继续干活,鱼照捞!邓通,这边你先盯着。武奇,吴会计,跟我去队部!”
他知道,这是一场比对付青皮头更凶险的战斗。
青皮头是流氓,可以硬碰硬。
可这次来的是“官面上”的人,拿着政策条文,稍有不慎,就不是损失点鱼的问题,整个生产队都可能受处分,他们这些带头干部更可能挨批斗。
队部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公社来的李干事,一个四十多岁、梳着分头、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的男人,板着脸坐在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