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打量来人,沉冷凝实的气势,绝非秦王花重金豢养的暗卫可比。暗卫营的人虽也阴狠,却多是戾气外露,少了见惯生死的沉静。
说的再直白些,秦王养的那些暗卫跟这一比,简直像咋咋呼呼的野狗。
赵指挥使攥紧短刀,目光在谋士与来人之间来回逡巡。
他实在辨不清,这究竟依旧是秦王试探他的新花招,还是当真横生变故。
“先生,”赵指挥使试探着开口,“赵某对王爷一片赤诚,既已应下,自当依命行事。何须……再设此局相试,非要我当场抹了脖子才算数吗?”
谋士嘴里发苦。
秦王手下要是有这号人,哪还用天天殚精竭虑的算计这个、应付那个。
来人并未直接答话,只将目光缓缓扫过谋士和赵指挥使。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若铁了心往死路上走,今日,谁也出不了这扇门。”
谋士眼珠子转了转,把到了嘴边的呼救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知肚明,且不说秦王手下那群乌合之众是不是真在附近,就算在,等他们听见动静冲进来,自己这颗脑袋恐怕早滚到地上了。
故而,他索性闭紧嘴巴,眼观鼻、鼻观心,脑子却转得飞快,琢磨起来人的什么来路。
身手气势绝非寻常护卫,说话做派更不像江湖草莽。能在这节骨眼上摸到秦王眼皮底下,对秦王动向甚至赵指挥使的家事都一清二楚……
除非……
谋士心头猛地一寒……
影卫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沉得像井底下冻了十年的石头,砸进了谋士的耳朵里:“不愧是秦王最倚重的谋士,这便猜到了我的来路。”
一语毕,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谋士,转而看向怔愣原地的赵指挥使。
“赵指挥使,陛下今晨便已知晓你赵家遭遇。你若今夜真在此了结一条无辜性命,便是将自己彻底绑死在秦王的贼船上,船若沉了,你便是最先淹死的那批。”
“报仇的法子有很多,不必非选这条绝路。杀了此人,你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赵指挥使非但没松开短刀,反而攥得愈发紧了。
他抬起头,脸上浮起一抹近乎惨淡绝望的苦笑:“怎么……陛下的儿子能灭人满门,却不许旁人向他儿子寻仇?”
“你此刻现身……要保的恐怕不只是这个护陵卫小统领,也不是我这条折了脊梁的狗……”
“陛下要保的,是秦王,对不对?”
影卫轻轻摇头,迎上了赵指挥使眼中的激愤:“陛下自继位以来,夙兴夜寐,以民为念,说是爱民如子,亦不为过。”
“秦王是子,不假。”
“可这江山社稷、天下黎民,才是国本,才是陛下最重的‘子’。”
赵指挥使听得有些发懵,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是读过书、识过字,必要时也能拽几句文绉绉的场面话。可骨子里,到底还是个粗人。
这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落在他耳朵里,就跟隔着一层厚棉絮似的。
模模糊糊的飘着,无所依从。
谋士察言观色,立刻在一旁低声解释:“赵指挥使,他的意思是。陛下要保的,是‘公道’二字。”
“保的是真相大白,保的是大乾律法不可轻侮,保的是天下有识之士心中的那腔热血……不能凉。”
谋士心里那本账,此刻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识时务者为俊杰,良禽择木而栖。
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陛下身边的影卫都亲自出马了,还如此精准的锁定秦王,只能说明一件事,秦王的谋划早已暴露无遗,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败局已定。
赵指挥使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像是想反驳那些听着又空又大的道理,可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只是那攥着短刀的手,到底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有人托我将此物带给你。”影卫从怀中取出一个褪了色的旧荷包,轻轻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