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笑,没接话。当年我从后窗溜走时,老周就站在回廊下,背对着我假装算账,月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像层薄霜。如今他鬓角的白霜又厚了些,倒比从前温和了许多,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的,是岁月熬出的慈。
“正好,”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燕卿姑娘刚把楼里重整过,正缺个能压场的角儿。那些新来的丫头,嗓子嫩得像没长开的芽,哪有你当年唱得勾人?”他眼里的期待明晃晃的,像在看棵摇钱树,可话里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热络。
我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摸着琴盒的铜锁,锁扣上的铜绿蹭在指腹,带着点涩:“我不唱《雨霖铃》了。”
“那你回来做什么?”老周皱起眉,眉心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像看个傻子,“难不成回来打杂?你这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楼里的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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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开家茶馆,”我说,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雨,“就在烟雨楼旁边,不大,能摆几张桌子就行。”
他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歌女开茶馆?你会煮茶吗?知道碧螺春要烫几遍杯子?知道龙井要用多少度的水?”他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算珠又滚了两颗,“再说了,你会做点心吗?总不能让客人空着肚子喝茶吧?”
“会的,”我轻声说,指尖抵着琴盒上的兰草刻痕,那里还留着沈砚之的温度,“我会煮他教我煮的碧螺春,要先烫杯,再投茶,用山泉水冲,第一遍的茶汤要倒掉,叫‘醒茶’;我会做他爱吃的绿豆酥,油皮要叠九次,酥得掉渣,绿豆馅要蒸得绵密,拌上桂花糖,甜里带点清苦。”
老周大概觉得我疯了,笑到一半突然停了,上下打量我半天,像在看个稀奇物件。他的目光扫过我琴盒上别着的茉莉,又落在我布鞋上沾着的淮扬泥土,忽然叹了口气:“旁边那间铺子空着,”他摆摆手,没再劝,“前阵子是家胭脂铺,老板娘嫌生意不好搬走了,你要租就租吧,租金……看着给。”他顿了顿,补充道,“燕卿姑娘要是问起,我就说你是打听消息的。”
收拾铺子的时候,日头正好。我踩着高凳撕墙上的旧纸,灰簌簌地往下掉,呛得人直咳嗽。墙皮斑驳,露出底下的青砖,有块砖上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燕”字,想来是苏燕卿当年偷偷刻的——她总说“要在烟雨楼留个念想”,那时我们都以为,这念想会是一辈子的倚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