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夙朝全然无暇顾及旁人思绪,怀抱温热又虚弱的人儿,一路步履匆匆,径直踏入庄严肃穆的养心殿。
他屏退所有宫人内侍,亲手将怀中的少女轻放在柔软宽敞的龙榻之上,为她盖好温热的云锦薄被,仔细避开她身上每一处伤口,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铁腕无情的帝王。
随后他急召太医院所有顶尖太医入宫,轮番为澹台凝霜诊治,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眼底的焦灼与惶恐从未褪去半分。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明黄烛芯明明灭灭,投下满室斑驳昏暗的光影,将殿内压抑死寂的氛围烘托到极致。
数十位太医院顶尖太医尽数垂首跪伏于地,乌色官服铺了满满一地,无人敢抬头窥探龙榻分毫,周身皆是束手无策的沉重与惶恐。
良久,须发皆白的太医院院正才颤抖着收回搭在澹台凝霜腕脉上的枯手,指尖残留着少女经脉衰败、神魂溃散的冰凉触感。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地面,脊背剧烈颤抖,字字沉重,满是颓然与愧疚:
“老臣无能!罪该万死!”
“陛下,臣等竭尽毕生所学,施针固脉、倾尽珍稀圣药,只能勉强吊住澹台姑娘一线残命,护住肉身不散,却无半分法子让姑娘苏醒。”
他语声哽咽,带着无尽的无力与悲凉,缓缓道出最残酷的实情:“姑娘万年神骨受损,十世轮回根基崩塌,神魂耗竭殆尽,一身修为早已尽数散尽。如今生机如风中残烛、濒死游丝,臣等断言……姑娘余下时日寥寥,若始终沉睡不醒,神魂终将自行湮灭,再无回天之力。是我等医术浅薄,护不住娘娘,愧对陛下,愧对娘娘!”
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萧夙朝的心脏。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猛地一僵,胸腔内的心脏骤然骤停,刹那间气血翻涌,四肢百骸尽数被刺骨的寒意包裹。
能保命,却唤不醒。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小乖沉睡不醒,日复一日耗竭生机,看着她一点点从这世间彻底消散,他却束手无策。
滔天的无力感席卷而来,碾碎了帝王所有的沉稳与隐忍。他眼底猩红更甚,翻涌的痛楚与慌乱几乎要将他吞噬,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死死盯着榻上面色惨白、毫无生气的少女。
死寂在殿内蔓延数息,萧夙朝才压下胸腔翻涌的腥甜,嗓音低沉沙哑,带着碾碎所有情绪的冰冷决绝:“李德全。”
“传翟刑域、凌初染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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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殿侧躬身待命的李德全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神色踌躇又凝重,斟酌着字句低声劝谏:“启禀陛下,奴才斗胆进言。如今澹台姑娘身份未定,位份尚无定论,此事关乎重大。”
他顿了顿,知晓此刻触怒龙颜乃是大忌,却依旧不得不说,字字恳切:“翟院长医术通神、擅长神魂固本,姑娘若是苏醒知晓,定然感念恩情。可药王谷凌谷主……奴才唯恐姑娘醒来知情后,会情绪彻底崩溃,再无求生之心。”
李德全垂首,字字戳中最深的伤疤:“陛下莫忘,当初正是凌初染亲手出手,取了澹台姑娘至亲姐妹的心头血炼制解药,才间接导致娘娘胎动大出血,痛失腹中孩儿,落得今日重伤濒死的境地。娘娘本就心死如斯,若是再见此人,怕是旧恨新伤叠加,再无半分生机。”
这段血海隐痛,是澹台凝霜心上最深的溃烂伤疤,亦是宫中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萧夙朝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凌厉可怖,眼底掠过一丝极致暗沉的痛色,可转瞬便被孤注一掷的决绝覆盖。
他何尝不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凌初染是凝儿此生最厌恨之人,是亲手摧毁她孩儿、碾碎她期许的始作俑者之一。
可放眼六界,唯有药王谷独门秘术可修复溃散神魂,唯有凌初染有机会留住她即将湮灭的残魂。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别无选择。
比起她永世沉睡、神魂俱灭的结局,所有怨恨、所有纠葛,他都可以一一承接,一一化解。
“顾不上这些了。”萧夙朝声音冷硬,带着帝王破釜沉舟的执拗,“先保住皇贵妃的性命,其余所有恩怨纠葛,待她醒来,朕一一清算,再论旁的。”
他早已在心中下定决断,所有脏水、所有恨意、所有两难抉择,皆由他一人背负,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夺走他的凝儿。
“喏!”李德全不敢再多言半句,躬身领旨,匆匆退离殿外传旨。
“尔等,尽数退下。”萧夙朝眸光淡淡扫过跪地的一众太医,褪去所有焦灼,只剩沉沉死寂。
“臣等遵旨!”一众太医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起身,轻手轻脚躬身退殿,转瞬便将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所有声响。
偌大的养心殿,瞬间静谧得只剩下榻上少女微弱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萧夙朝沉重压抑的心跳。
无人相伴,无人窥探,只剩他与奄奄一息的她。
紧绷许久的身形骤然脱力,萧夙朝踉跄着后退两步,缓缓坐回柔软的床沿。一米九七的高大身躯微微佝偻,褪去了所有帝王的铁血威严,只剩无尽的狼狈、破碎与悔恨。
他垂落宽大的手掌,指节因极致隐忍而泛白僵硬,极致轻柔、极致小心翼翼地覆上少女平坦冰凉的小腹。
那里曾孕育过他的骨血,藏着他期盼已久、未曾谋面的孩儿。
那是他和凝霜的孩子。
他甚至来不及知晓,那未曾出世的小小骨肉,是软糯乖巧的帝姬,还是眉眼凌厉的皇子。
来不及期许他的岁岁年年,来不及护他平安降生,来不及看着他长大分毫,便彻底阴阳两隔,消散无形。
温热的指腹一寸寸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肌理,感受着腹中空空如也的死寂,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骤然炸开,溃烂蔓延至五脏六腑。
一滴滚烫的热泪,无声砸落在云锦被褥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就在殿内沉浸在无边悲恸之中时,殿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软糯细碎的低喃。
鹿衍洲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清隽,怀中小心翼翼抱着熟睡的幼子鹿遂宁,轻步踏入养心殿。
他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覆着沉沉疲惫与愧色,行至床沿边,抬手轻轻拍了拍萧夙朝紧绷僵硬的肩膀,嗓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安抚:“朝哥。”
萧夙朝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轻抚少女小腹的姿势,周身死寂的氛围冷得骇人。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寒凉:“紫萝烟的毒,解了?”
“解了。”鹿衍洲轻轻颔首,垂眸看向怀中睡得安稳的幼子,眼底满是愧疚与后怕,“宁宁体内余毒尽数清完,如今身子康健,并无半点隐患。南海鲛人族一事,诺诺已经亲自赶去处理善后,安顿所有遗留事宜。”
话音落下,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与迟疑:“只是凝儿……她怎么样了?”
这一句关切,彻底压垮了萧夙朝隐忍的最后一根弦。
骤然间,男人猛地抬眼,漆黑的眼底猩红肆虐,翻涌着滔天的暴怒、悔恨与崩溃,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失控,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带着极致的控诉与癫狂:
“伤势垂危,神魂溃散,修为尽废,时日无多。”
“朕的孩子,没了。”
“朕的凝儿,沉睡不醒,命悬一线,快要撑不住了。”
他死死盯着鹿衍洲,目光凌厉刺骨,带着从未有过的冰冷戾气,字字沉重砸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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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般结局,你满意了吗,定安侯?”
“你明知紫萝烟最阴毒无解,明知此毒唯一解药,便是有孕女子的心头血!你分明知晓所有利害,为何护不住你的孩儿?为何给岑婉留下可乘之机,让她对年幼的遂宁下毒,逼朕的凝儿以身饲毒、割心救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