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煎熬的五个时辰,就此拉开序幕。
整整五个时辰,从清创固脉、置换废血、输入净灵血,再到固魂养神、修复破损肌理,翟刑域全程紧绷、寸步未歇。
而这五个时辰里,他骂萧夙朝的话语就从没停过。
句句直指过往过错、今日愚钝、偏执短板,字字有理有据、刀刀扎心刺骨,除却极少脏字怒骂,余下数百句斥责竟无一句重复。
从十五年前的悬崖冤案,骂到今日识人不明的愚蠢;从帝王多疑的凉薄,骂到护妻无能的窝囊;从十世辜负的亏欠,骂到眼前束手无策的狼狈。
声声不息,字字真切,在肃穆死寂的养心殿内,久久回荡。
萧夙朝全程默然承受,垂立榻边,寸步不离守着昏睡苍白的少女,不反驳、不回嘴、不恼不怒。
所有的斥责怒骂,于他而言,都是应得的赎罪。
他静静挨着所有数落,眼底猩红未褪,满心只剩无尽的愧疚与虔诚,只盼他的小乖,能熬过这一关,平安醒来。
暮色穿透层层雕花木窗,晕开一片温柔昏沉的橘色余晖,冲淡了养心殿连日来压抑刺骨的死寂。
折腾整整五个时辰的惊心动魄,跨越整夜一日的高强度急救,终于彻底落幕。
殿内药香清淡萦绕,褪去了先前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与消毒水味,只剩一派安稳静谧。
翟刑域长长松了一口浊气,紧绷了一天一夜的脊背终于缓缓舒展,眼底浓重的疲惫铺散开来,嗓音带着熬到沙哑的倦意,低声感慨:“可算保住命了。”
悬在半空整整一日一夜的心,至此才彻底落地。
这场九死一生的救治,赌尽了极致医术、纯净灵血与逆天运气,终究是从阎罗殿里,硬生生将人抢了回来。
榻边,萧夙朝依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小心翼翼将怀中人护在温热怀中。
他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少女苍白细腻的小脸,指尖温柔摩挲着她褪去血色、终于透出一丝浅淡温润的脸颊肌理,暗金色的丹凤眼里,翻涌着劫后余生的滚烫酸涩与极致宠溺,嗓音低哑呢喃,带着近乎哽咽的轻颤:
“我的凝儿,可算熬过来了。”
“往后再也不用受碎魂之痛、皮肉之苦,再也不用疼了。”
积压十世的悔恨、终日的惶恐、濒临绝望的崩溃,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细碎的安稳,密密麻麻铺满心口。
他的小乖,挺过来了。
真的挺过来了。
另一边,翟刑域麻利收拾好所有银针、药械与纱布,将器具一一归置妥当,转身抬手推开紧闭整日的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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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裹挟着暮色晚风穿窗而入,吹散殿内沉闷的药气。他随手倒了一杯微凉的温水,仰头一饮而尽,压下喉咙里的干涩疲惫,转头看向寸步不离守着人的萧夙朝,语气带着沉沉警告与极致心累:
“萧夙朝我把话撂这,她身子刚彻底稳住,神魂肌理、血脉脏腑全是新生修复的状态,半点纰漏都出不得。”
“日后她但凡再受半点委屈、出半点差错,我第一个不饶你,直接亲手弄死你。”
“等她醒了你记得督促她按时服药固本养魂,我熬不住了,先回寝殿补觉。”
话音落,他便转身欲走,打算逃离这座熬得人身心俱疲的养心殿。
“站住。”
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稳稳拦下他的脚步。
萧夙朝垂眸凝着怀中安然沉睡、眉眼舒展的少女,眼底温柔缱绻,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与谨慎,半点不让。
翟刑域脚步一顿,满脸疲惫地回头,无奈叹气:“又干啥啊我的陛下?我熬了一天一夜没合眼,能不能放过我?”
萧夙朝缓缓抬眼,暗金色眼眸满是审慎凝重,字字认真:
“你是六界顶尖神医,唯独你能看透她神魂肌理的细微隐患。”
“不急着走,等凝儿彻底苏醒,你亲自复查诊治,确认她神魂、血脉、脏腑尽数无恙,没有半点后遗症残留,你再离开。”
这话一出,翟刑域瞬间哭笑不得,原地绷不住了,一脸生无可恋地吐槽:
“我说萧夙朝,你讲的这是人话吗大兄弟?!”
“我拼死拼活熬了五个时辰动手术,不眠不休救回你心尖宝贝,现在活儿干完、命保住了,你可着自家兄弟往死里霍霍是吧?!”
翟刑域正欲苦着脸继续辩驳,话音尚未落地,一道凛冽寒光骤然破空掠出!
锋利匕首携着帝王惯有的杀伐劲风,擦着他的额角飞速掠过,距离肌肤不过分毫之差,刺骨的凉意瞬间席卷头皮。
“铮——”
一声清脆震响,匕首直直深深刺入坚硬宫墙,刃身剧烈震颤,余音刺耳,分毫力道未减,足见掷出之人内力可怖。
翟刑域浑身猛地一僵,双腿骤然发软,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方才所有的吐槽抱怨、不甘辩驳,瞬间尽数咽回腹中,心脏砰砰狂跳不止。
只差分毫,便能划破头颅、伤及性命!
床沿边,萧夙朝眼皮轻抬,看着他瞬间怂到底的模样,薄唇轻启,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淡淡戏谑的啧声。
威慑力,从来无需多言。
翟刑域秒认怂,态度一百八十度温顺转弯,求生欲直接拉满,语速飞快赔笑认错:“朝哥我错了!我不闹了、不抱怨了!”
“复查我免费全包,全程盯诊、细致检查,半点隐患都给你查干净!我就在殿内乖乖守着,随叫随到,你有事随时吩咐,绝不偷懒跑路!”
殿外,一直静静守门等候的祁司礼听见殿内动静,适时低声询问:“朝哥,我与修寒可以进来了吗?”
萧夙朝淡淡瞥了一眼身侧怂兮兮的翟刑域,抬手小心翼翼为怀中小人掖好被角,将柔软云锦被细细盖好,护住她满身刚愈合的伤痕,动作温柔至极。
“能。”翟刑域连忙抢先应声,乖巧得不像话。
厚重殿门被轻轻推开,顾修寒与祁司礼并肩踏入殿中,目光扫过墙面震颤的匕首、脸色发白的翟刑域,满眼疑惑。
顾修寒挑眉打趣:“刑域这是怎么了?一脸惨白,吓成这样?”
翟刑域强行稳住神色,故作淡定,硬撑着体面随口敷衍:“无事,闲来无事,跟朝哥简单切磋了两下招式。”
话音刚落,素来直言不讳的祁司礼淡淡补刀,语调平稳却字字扎心:“切磋?按实力三七分。朝哥三拳,刑域当日下葬。”
翟刑域:“……”
他瞬间噎住,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憋屈辩解:“你们能不能盼我点好?就不能是我侥幸打赢了?”
顾修寒忍笑不住,伸手轻轻捅了捅他的胳膊,眼底戏谑满满:“别装了兄弟,你方才腿都吓软了,怕是差点吓尿了。”
“收敛点。”祁司礼适时劝阻,却句句补刀更狠,“别取笑他了,再笑待会儿朝哥该揍人了,关键是他还打不过,纯属自取其辱。”
翟刑域满脸黑线,气急败坏硬撑颜面:“谁说我打不过?我今日只是熬了整夜手术,太久没睡觉、体力不支罢了!若是全盛状态,胜负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