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原初之青 (9)虚无主义 下

残骸罪键 涯舜梁 8171 字 11个月前

“你们明明……明明已经死了……”

突然,脑海里出现了一道声音。

“你的精神不太稳定啊,『桐祈』。”

那声音无情到没有任何辨识度,听不出其中的感情,除了语言要传达的信息外什么都没有。

“奈亚!”

被称为『桐祈』的女性突然警觉起来,发了疯似的环顾四周,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带着诡异笑容的黑人,那声音像是透过灵魂深处传来,如同一个无时无刻都在身后紧盯着的幽灵般。

“刚刚你见到的那个姑娘,去杀了她。”

“是!是……”『桐祈』立马听话的跪拜在地上然后像是个孩子一样的双手抱头,身上发出不明觉厉的颤抖,然后又因为恐惧而不断扭曲着。

“半年内,我要看到结果。”

“是……”

那声音暂时消散了,伴随着那短暂又让人疯狂的记忆。

『桐祈』宛如一具提线木偶般诡异的起身,随后悲伤的血泪渐渐流了下来,滴落在了她的手心上。

她望着掌中的那一抹红色,心中的悲伤更加猛烈,可越是悲伤,一段虚无般的解离就更加暴虐,那些错综复杂,像是外神吟唱般无序无法理解的记忆在重构中消失,然后又因为某段记忆被回想起来,越是如此便越是模糊,越是如此便越是忘记了自己是谁。

轰隆隆……

军用硬底鞋塌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第三科对外执法小组已就位,即将执行肃清!”

吱呀……走廊的门被打开了一道细缝。

铛……铛……一颗白磷手榴弹被扔了进来,进准的落在了『桐祈』的脚下。

轰!

剧烈的爆炸伴随着被压缩的白磷将整个走廊瞬间点燃,小组穿戴着军用级防护服破门而入,紧接着是十二把携带式核能脉冲炮的轮番扫射。

可『桐祈』却硬是顶着这些攻击,肉体恢复的速度硬是在被脉冲炮穿过自己身体的下一秒就将之恢复,看起来像是凭空穿过去了一样。

“请求天照精准打击!”

随着一声令下,一道被加热到三千多度的水银从天空中降下进准击中了『桐祈』的大脑,腐朽的身躯宛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砸落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一轮次的扫射。

在持续半个小时,五十次的天照精准打击,报废了三十七把单价三千万联邦币的高危火力后,医疗小组的队长举起手示意队员停止攻击包围目标。

而那滩被水银浸泡着的烂肉早已变成了像是珊瑚般坑洼坚硬的黑炭。

全部队员的军用级义眼立刻开始最大功率运行,以确保目标是否已被击杀,在全队得出目标已死亡的信息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而望着周围早已被夷为平地的卢浮宫,和那些被碾碎的意志和作品,也只是感慨这次行动的代价已经算小了。

“准备收队。”

“收到!”

联邦近卫军的悬浮飞船缓缓停靠在废墟前,大批大批的善后部队驱车前来,将疲惫又沉重的士兵们载上,然后准备驶离这片废墟。

可却不知,在他们的防护服上沾上了一点『桐祈』不知何时洒上去的血渍……

…………………………

十分钟后。

天空中再次下起了雨,雨冲散了血腥味,将那些被嚼碎的肢体和早已认不出原样的机械义体冲的泛起阴郁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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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沉在地上,就像是一团渺小世界的火海在脚下燃烧。

废墟中,『桐祈』双眼空洞的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在她苍白的脸上,那颗漆黑的眼眸如同死去的潮水,表面平静,内心却暗潮汹涌。

“爱娜?是你吗?”

『桐祈』猛的回过头去,在废墟中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那进入青春期的脸庞还有些稚嫩,但已经有了其父母十分相像的特征,无论是眉眼还是那排有些恐怖的鲨鱼牙都勾起了她过去的回忆。

“薇尔……”『桐祈』轻轻呼唤起记忆中的那个名字,那个婴儿,那个稚子的名字。

“大家都还活着吗?!太好了!你看!大家都没死!都还活的好好的!”

『桐祈』突然变得兴高采烈,立马指着自己的脑袋,可下一秒,原本站在废墟里完好无损是薇尔却变作了一摊早已被冲散血的烂肉……

薇尔是谁?

爱娜是谁?

没有人回应她,只是雨声淹没了所有的一切,血、废墟、尸体,和记忆。

爱娜……那才是自己的名字来着………可为什么,自己忘记了呢?

……………………………………

来年的3月份。

宅邸内。

寒气还是萦绕着这里,但春天的气息已经悄悄的造访了,枯柏的树枝上开始杰出新的枝芽,淡淡的绿色从中探出脑袋。

此时已经是可以开窗通风的时候了,冬天的室内积攒下的尘埃都随着一场大扫除被送给了风。

阈惘打开窗子,轻轻为弥娅忒盖好被子,然后静静的为她扫去冬日里沉淀的那些旧物。

最近,这间屋子安静了许多。

只剩下了阈惘一人的自言自语。

在那之后弥娅忒的情况直转急下,在12月时就已经完全不能下床,连进食都做不到了,然后是一种类似痴睡症般的病症降临到了弥娅忒的身上,这就导致弥娅忒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暂,对义体的侵蚀速度甚至连最高规格的军用义体都无法支撑一周,直到现在,弥娅忒一天大概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是醒着的。

有时候甚至半个小时都不剩了。

然后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世界却越来越短,直到最久的一次,昏迷了足足一周。

哈塔克图亚斯和格拉丝碧丝怎么也不肯接受这样的结局,哪怕这个结局他们早已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只希望当女儿死去时,他们能用不然她伤心的表情送她离开。

可是每次来到女儿的房间,看着女儿睡去的容颜和一直在旁边守候的阈惘,两人的眼泪就控制不住。

他们现在到底是神?还是人呢?

他们的神性告诉他们,感情是低等生命在进化中选择的,最有效提高生存的DNA法则,到了他们这种级别便不会需要这种东西了,可感性却愈发的猛烈,将理性逼至悬崖,击碎了一切的神性。

他们该用什么才能留住这个弱小又年幼的生命呢?

生命的酸涩将一切都填满了,那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

…………

弥娅忒缓缓睁开沉重是眼皮,军用级义眼发出整整电流声终于开始正常运作。

窗外微风温柔而带着湖面的湿润,让人感到格外的舒适。

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个黑色长发的少年。

他正温柔的看着自己。

“我……又睡着了……”

“没事的,小姐,我会等着你的。”阈惘将一杯水递了过来,弥娅忒微笑回应了一下就接过水杯将之喝下,明明感觉每次醒来都有被阈惘伺候,可总是感觉时间越来越远了。

“我们上次聊到的是什么来着?”

“您说今年春天要和我一起种一朵鸢尾花,还要在今年生日向家主大人和夫人准备惊喜。”

阈惘记的分毫不差,甚至揣测到了弥娅忒的言外之意。

“我都不太记得了……”

弥娅忒露出歉意的表情,她此时就是看到阈惘的脸,也要半天才能想起他的名字,但却本能的记得,他是自己最信任的人。

“我在您睡着期间去买了些鸢尾花的种子,也买了些土和新的陶盆,您如果想,现在就可以种下。”阈惘从床柜里拿出了那一袋鸢尾花种子,以及其余配套的工具。

弥娅忒却只是接过了种子,将它放入了睡衣胸口的口袋里,然后拍了拍胸口。

“还是再等等吧。”

她微笑着说道。

“好的,一切按您的意思来。”

“还有您上次说的,要在您生日时为家主大人的和夫人准备惊喜,我已经和所有人说过了,大家都很赞同,并且已经开始准备了,预计在明后两天完工。”他拿出图纸,精准详细的进行讲解,将那日弥娅忒随口提出的想法以最合理的方法进行实现,就光从图纸的褶皱承担来看,他一点排练到许多次,去做到他最不擅长的人员调度。

“谢谢你阈惘。”

“……嗯。”

“遇到你真好。”

弥娅忒笑着,无比的轻松,像是春日的一抹阳光,春风悄悄吹入房间,似是无声,亦如平常那样,毫无变化,没有什么独到的意义,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只是正常的春去冬来,正常的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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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小姐。”

在阈惘给予答复时,弥娅忒已经悄悄睡了下去,这份回答也不知给了谁。

他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默默的为弥娅忒盖好被子,轻轻说道:

“我等您。”

………………

下午

阈惘被叫到了哈塔克图亚斯的办公室内。

在那书味过于浓重的房间内,一个疲惫的男人带着无神的死鱼眼靠坐在椅子上,桌子上除了文件就是喝干净的高浓度罐装咖啡,似是除了疲惫以外没有什么能麻痹他了。

“家主大人,我来了。”阈惘走到工位上,轻车熟路的清理桌子上的垃圾和罐装咖啡。

“哦!小阈啊,你来了……”那满是疲惫的声音轻轻唤道。

“您最近很累,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哈?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帮忙工作?劳动法是要砍死我的。”

“而且格拉丝碧丝她那里更忙,如果要帮的话就去帮她吧,虽然她不会同意就是了……”

两人都早已把阈惘当做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再苦再累也不希望阈惘和弥娅忒背负他们不应该背负的东西。

“但二位还是每天抽出时间来看望小姐不是吗?我都已经和小姐说过了,你们的爱有好好的送到。”

哈塔克图亚斯起身看向面前的这个少年,在一年前他还是一个局部战争中只不管阵营,知道救人,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空壳,如今却拥有了许多。

“家主大人找我是为了什么吗?”

阈惘优雅的问道。

“很简单,我来找你聊聊你的未来。”

“你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是全a加,再加上你个人的能力,放到拉莱耶也只需几年就可以在大公司爬到部门总管……”

“您这是……”

“那孩子和我说过,希望在她死后,可以给你找一个好去处,不想把你锁在这里成为她的墓碑……”哈塔克图亚斯说着,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我用关系帮你在那格和耶布她们公司那里找到了个职位,也帮你办了户口和签证……”

“你完全可以在弥娅忒死后离开这里,去往新的生活,新的身份,告别这一切。”

“这不是在考验你,你如果能过一个轻松的人生,我和格拉丝碧丝也会很高兴的。”

“所以把这些交给我们吧。”

哈塔克图亚斯的语气温柔而贴心,完全没有身为领导者的决绝,而是一个父亲的释然,以及希望完成女儿心愿的执念。

若是死亡已经无法避免,那么完成死者的意愿也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存在的证明,那是死者的选择,就是放开一个人,让他不被死亡压垮。

“我不会成为坟墓的。”

“你会的,我和格拉丝碧丝都这样认为。”

“……”

“没必要现在就做决定,我们会给你时间,所有人都很悲伤,都需要接受的时间。”哈塔克图亚斯清楚让一个孩子立刻做出决定还是有些不妥,或许自己真的是糊涂了才会选择这样说,这个选择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他已经无处证实了,他只希望这个孩子能继续活下去,而不是被生命压垮。

等到了外面,他会结交新的人,会有爱他的人,他爱的人。

时间会扫平一切,为弥娅忒敲响最后一次丧钟。

“好……”

“家主大人……”

“怎么了?小阈?”

阈惘回过头,露出笑容。

“4月13日那天,请好好期待吧。”

…………………………

4月13日

今天是弥娅忒的生日。

她于今天降生。

亦如世界上所有的孩子那般。

哈塔克图亚斯和格拉丝碧丝一早就出去工作了,学生们算好时间,借用阈惘的职权全体逃课,匆匆忙忙的开始布置宅邸。

“阈惘,这个怎么放?”

“再偏十五度!”

“阈惘!”

“阈惘!”

“阈哥!”

…………

一早上就这么忙忙碌碌的过去了,宅邸少有的变得特别热闹。

好在全体学生上下一条心,都希望在这个日子去感谢一直照顾他们的两位大人,所以速度出奇的快,在下午两点的时候就基本上完工了。

直到,一位陌生人的到来。

……………………………………

再次睁开沉重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