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沐暖阳

庭中一时寂寂,唯有鸟鸣啁啾,花香浮动,却似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朝瑶脸上灵动的笑意渐渐沉静下来。她不是不懂,只是她总选那条更直接、更卸力的路。

走到西陵珩身前,牵起她另一只手,那手心微凉。

她嗓音放软了,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煦:“娘,女儿晓得您心里有个结。那结太深,也太疼,是女儿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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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他……或许确曾是您与爹爹、外祖母与舅舅们苦难的源头之一。帝王心术、家国权衡、对至亲之伤……女儿无意为他辩解半分,那些都是真切发生过的。”

她握紧母亲的手,目光明澈而恳切:“或许在他人眼中,他曾是那位君临天下、威严肃穆的西炎王。但于女儿而言,?无论他是高居王座,还是如今退隐山野,自女儿在他身边起,他在我面前便首先是个会悉心教导我、也会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人家?。他授我兵法权谋,亦默许我领兵;他骂我胡闹,却将西炎大亚之权予我,容我放手去做想做的事;我同他说朝堂、说情爱、说市井琐碎,他总会听着,骂我,再给出他的见地……于女儿,他是很重要的老祖宗。”

朝瑶眼底流光微转,似有慧黠,亦含着洞明世事的豁达:“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娘,光阴最是无情,亦最是慈悲。恨一个人,太耗心神,尤是恨一个亦曾予您生命与最初温暖之人。女儿并非劝您原谅──有些伤痛,或许本就不该被原谅。女儿只是觉得……如今爹爹归来了,您也回来了,小夭与我皆在您身旁,玱玹登位了。前尘旧枷,或许不必再背负得那般紧了。此番辰荣山祭奠英烈,何尝不是与过往做一场告别?”

她语调转轻,却字字清晰:“至于见与不见,全在娘亲一念。您若不想见,女儿便将他拦在山中,保准不教他扰您清净。您若愿见……哪怕只是遥遥望一眼,瞧瞧这个您曾敬爱亦曾痛恨的父亲,如今究竟成了何等模样,亦未尝不可。不为他,只为让您?心底那头困守多年的旧兽,得见天光,沐此暖阳?。”

西陵珩久未言语。她凝视着眼前一身红装、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儿,看着那双盛满理解、疼惜与纯然光亮的眼睛,再感受掌心来自小夭的温热与沉静。

记忆的潮水与现实的暖流在她胸中激荡冲撞。

赤宸的存在是她此刻心安的锚,可两个女儿,尤其是朝瑶所展现与父亲那般不可思议的寻常祖孙情谊,宛如一面澄镜,映出另一种可能──岁月长河或许真的淘洗了某些锋芒,权柄褪去后,那个男人是否真露出了她从未得见人的侧影?

獙君、小夭口中那些鲜活甚至荒诞的细节,与她封存数百年的冰冷记忆格格不入。

她不是不信父亲会变,她是不敢信自己是否还有勇气与心力,去重新直面、触碰那段镂刻入骨的过往。?

小夭在此时轻声开口,嗓音温和如潺潺溪水,抚平着无形的褶皱:“娘,瑶儿说得在理。过往之痛,孰能轻忘?可正如璟常劝我的,握得太紧,伤的终是自己。我们如今在一处,爹爹也在,便是圆满。外爷之事……顺其自然便好。您若想见,我与瑶儿陪着您;若不见,亦无人能迫您。”

她的话语平和坦然,既无强求亦无退避,不强求释怀,亦不沉溺自耗,只是在现实的安稳中,寻求一份内心的平静。

西陵珩缓缓阖目,复又睁开,眼底那一片惊涛骇浪终是渐渐沉淀,化作深潭般的静谧,其间却又萦绕着千丝万缕、难以尽述的复杂情愫。她反手,将两个女儿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力道很重,仿佛要借此确认此刻的真实。

她看向朝瑶,唇边终是泛起温软至极的微笑,轻叹般道:“我的女儿们……真是长大了。”

朝瑶嫣然一笑,霎时如云破月来,满庭生辉,仿佛方才那番沉静对话从未发生。

“那我先行一步啦!老祖宗还等着我的野味下酒呢!”

她松开手,轻盈旋身,红裙与头纱扬起流丽弧度,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赤色灵雀。

登上云辇前,她回首,朝西陵珩与小夭挥了挥手,笑颜明媚烂漫如初,唯独那双星眸深处,掠过一瞥唯有至亲方能体察,了然于心的暖光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