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心之所向

她抬手支开窗棂,仰头望向中天那轮将满未满的月。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将那点惯常的笑意都洗得淡了,只剩下沉静到极致的专注。

小主,

涂山璟望着她的背影,月华勾勒出她挺拔的脊梁,身上的银红色的常服在月色下褪去了白日里的张扬,透出一种山峦般的静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不像一个即将在天下人面前主持祭典的祭祀,倒像一座亘古以来就立在那里的孤峰,默默地承接着风霜雨雪,也沉默地俯视着山下的喧嚣。

过了许久,她轻轻开口,声音飘在风里,带着月色的凉意,却又沉得像是从地脉深处传来:

“姐夫,你说错了。”她转过身,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墨玉。

“神权从来不是收拢的,”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是人心自己走过来的。”

“当他们发现,跪在神坛前祈求得来的雨水,不如我修的沟渠引来的水多;当他们发现,供奉了百年香火的神庙,不如我建的学堂能让子孙识字明理;当他们发现,世代信奉的巫祝无法驱散的瘟疫,我能用一纸方药遏制……你觉得,他们还会死死抱着那泥塑木雕的神,去抵抗能给他们温饱、安康、希望的人吗?”

她朝涂山璟走近两步,烛火重新照亮她的脸庞,那抹惯常的、狡黠灵动的笑意又回来了,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涂山璟从未见过的悲悯的洞彻。

“流言会散,异象会破,人心向背,却如水之就下。我要做的,从来不是去夺,去抢,去压服。”她伸出食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向窗外无边的夜色,“我只是把生路铺在那里,把更好的日子摆在他们眼前。路只有一条,走不走,由他们自己选。”

“至于那些非要挡在路中间,非要拉着别人一起往悬崖跳的……”她耸耸肩,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明日吃什么早点,“那就让他们跳好了。天地辽阔,不缺那几块绊脚的石头。”

涂山璟怔怔地看着她,她说的不是权术,不是威压,甚至不是利益交换。她是在说一种更本质、也更可怕的东西——?用实打实的“好”,去击碎虚无缥缈的“信”。?

她不是在跟那些氏族争夺“神”的解释权,她是准备重新定义什么是“神迹”,什么是“庇护”。

见她转身似乎要结束这个话题,涂山璟下意识唤住她:“瑶儿。”

朝瑶驻足回头,挑了挑眉。

涂山璟看着她的眼睛,问出了盘桓心底许久、却一直没敢细想的问题:“那之后呢?待神权归拢,天下承平,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也问得深。不仅仅是在问她的政治抱负,更像是在问那个藏在层层谋划之下,真实的朝瑶,究竟所求为何。

朝瑶闻言,静了一瞬。她再次望向窗外那轮明月,月华如练,静静流淌在她眸中。许久,她才收回视线,对着涂山璟展颜一笑,那笑容清澈坦荡,却像隔着重重雾霭,看不清底。

“我啊,”她语气轻快,带着点玩笑的意味,眼底却沉淀着月光也照不透的幽邃,“我只是个引路的人。路引好了,自然有后来人接着走。至于我嘛……大概就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看看花,种种草,偶尔逗逗无恙、毛球和小九,烦了就跟凤哥拌拌嘴,或者去烦烦相柳?”

她说完,也不等涂山璟反应,摆摆手,身影便隐入了书架后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的话:

“?天命在德,不在鼎。心之所向,万神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