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坠落几回,方能对爱恨从容不迫?
谁也别问,放手那一刻——是洒脱,还是软弱。
“这一世啊……” 她忽然极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坠落,很快消弭在夜风里,连近在咫尺的萤夏都未能完全听清。
这一世,所有的为时已晚,恰恰都是恰逢其时。
与九凤相遇,在他最桀骜不驯、也最容易被打动的时刻;与相柳纠缠,在他尚未被辰荣宿命完全束缚、内心尚存柔软的时刻;介入小夭与玱玹的命运,在一切悲剧尚未铸成、尚有转圜余地的时刻;推动大荒一统,在旧秩序崩坏、新秩序亟待建立的时刻……也包括此刻,站在天地祭的前夜,面对注定到来的风暴与刺杀。
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
月光再度从云后露出脸来,清辉洒落,照亮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里面有迷恋俗世温暖的余温,有对宿命不甘的火焰,有对前路艰险的凛然,更有一种超脱其上的冰冷平静。
这平静,源于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道路,源于她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也只能走下去。
山川万象,云聚云霏;人世逆旅,生有遁逃,死为穷追。
小主,
烟霞栖鹿处,浮沫沉鳞归。寒月涤尘襟,风雪覆樽罍。
萍踪寄南北,孤影向边陲。曾照冰魄心,也映横波眉。
扁舟一叶飘天地,不归不归。
千仞晴光裁云袂,接天碧色若春回。且忘前尘憾事之原委。
身覆来时雪霰重,歌尽去时暮霞微。不复苛求,乃予此世最深慈悲。
萤夏侧过头,青铜面具后的眼眸透过孔洞,静静地望着朝瑶的侧影。她看不见朝瑶此刻眼中翻涌的万千心绪,但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单薄身体里散发出凝固的寂静。
不是疲惫,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将所有惊涛骇浪都强行压入深海之后的、极致的内敛与孤独。
那些她刚刚禀报的、关于杀戮与阴谋的周密计划,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而聒噪。
此刻的朝瑶,需要的不是一个汇报情报的属下,也不是一个能探讨计划的盟友。她需要的仅仅是一段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的、属于她自己的寂静时光,一段可以让她暂时卸下所有、直面内心那片荒原的时光。
萤夏不再言语。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地倚靠在背后的树干上,也抬起了头,望向同一轮明月。
夜风拂过林梢,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料峭又清新的寒意,吹动两人的衣袂和发梢。
没有交谈,没有眼神的交换。只有山林间亘古存在的风声、虫鸣,和天际那轮沉默照耀了万古的月亮。
她们是同源而生的双生花,是一体两面的镜影。萤夏虽只历一世,却共享着朝瑶万世灵魂中最本源的那部分——对温暖的渴望,对孤独的忍耐,对命运的不屈,以及对彼此那份无法割舍的、复杂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