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方证大师低宣佛号,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朝着邱白说:“邱白施主,红尘万丈,因果如丝。望施主善护己身,善护家人,莫被外物所惑,亦莫为执念所困。”
“大师金玉良言,邱白必当铭记于心,时时警醒。”
邱白双手合十还礼,笑着回应。
方证大师露出欣慰的笑容,枯瘦的手掌在宽大的僧袖中摸索片刻,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串深褐色的佛珠,非金非玉,材质古朴,颗颗圆润光滑,显然被摩挲很多年,散发出沉静温润的光泽。
“此乃老衲随身持念多年的旧物,沾染些微禅定气息,或能助施主稍宁心神。”
方证大师的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将佛珠递向邱白,沉声道:“便赠与施主,权作新婚贺礼,亦是一点微末缘法。”
这礼物显然出乎所有人意料。
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方证大师竟然会再送礼物给邱白,虽然只是串不值钱的佛珠,但是意义非凡。
邱白深吸一口气,脸上挂着浅浅笑容,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串佛珠。
入手微沉,指尖有微微的清凉之感。
“多谢大师厚赐!”
邱白再次深深行礼,心中颇为惊讶。
方证大师含笑点头,不再言语,慢慢转身,踏着晨光,带领着少林派的门人,一步步走下山道。
宾客散尽,正气堂内一时显得有些空寂。
仆役们无声地撤下残留的茶点。
岳不群端坐主位,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目光落在堂下侍立的令狐冲身上。
令狐冲站姿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懒散,但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仿佛心早已飞到了山外的某个地方。
“冲儿。”
岳不群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如常,听不出有情绪波动,神色淡然的说:“各派贵宾已相继下山,你可有事?”
“师父,师娘,弟子也正要禀报。”
令狐冲像是被惊醒般,上前一步,对着岳不群和旁边的宁中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弟子在山下还有些私事未曾了结,弟子想今日便下山一趟。”
“私事?”
岳不群抚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无形的探针,直刺令狐冲眼底。
“是何私事?需得如此急切?”
他看了眼旁边的邱白和岳灵珊,转过头来看着令狐冲,皱眉道:“昨日你师弟大婚,宾客众多,未曾细问。如今宾客已散,你且说来听听。”
那温和的声音里,已然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
令狐冲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呼吸稍显急促,垂在身侧的手也悄然握成了拳。
他沉默瞬间,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好一会儿方才抬起头,迎向岳不群审视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近乎倔强的坦荡。
“回师父,弟子所行之事,绝无任何作奸犯科之举,更无丝毫违背师门戒律之处!”
“还请师父明鉴!”
他着重强调绝非作奸犯科和不敢有丝毫违背师门戒律,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澄清,更像是在划清界限。
令狐冲这话一出,堂内气氛顿时一凝。
宁中则担忧地看着令狐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不是她不愿意相信令狐冲,而是令狐冲这些年来所作所为,已经让她不敢相信令狐冲。
如今她所念的不多,就是令狐冲不要作奸犯科便好,有没有出息已经无所谓了。
岳不群眉头微蹇,目光在令狐冲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疑虑,或许还有一丝被弟子如此顶撞的薄怒,最终都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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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放下抚须的手,指节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嗯。”
岳不群淡淡地应了一声,也听不出来他的情绪里面有什么喜怒,坦然道:“既非作奸犯科,亦未违背戒律……那便去吧。”
“江湖险恶,你好自为之,早去早回。”
“谢师父!”
令狐冲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堂外走去,迅速消失在门外明亮的晨光里。
邱白看着大师兄离去的方向,心中微沉。
令狐冲眼中的那抹急切,绝非寻常。
他正思忖间,一个带着明显闽地口音,语调圆滑热络的声音在大堂门口响起。
“岳先生,宁女侠!恭喜恭喜啊!”
邱白循声望去,只见林震南携着夫人,身后跟着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异常执拗锐利的林平之,三人正满面堆笑地快步走入堂中。
林震南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员外袍,红光满面,富态十足,几步抢到岳不群座前,深深一揖到底,朗声道:“林震南携拙荆、犬子,特来向岳先生、宁女侠道贺!”
“昨日贵派高朋满座,邱少侠更是贵人事忙,林某虽心痒难耐想与恩公亲近,却也不敢冒昧打扰,只好等到今日宾客稍散,才敢厚颜前来拜见!”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更是近乎谄媚。
林夫人跟在丈夫身后,也敛衽为礼,保养得当的脸上,也是显露着笑容。
林平之跟在父母身旁,看向邱白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激动,还有几分忐忑。
毕竟,如今的邱白可不是以前的邱白。
“林总镖头太客气了,快快请起。”
岳不群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雅笑容,抬手虚扶,笑着说:“昨日人多事杂,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岂敢岂敢!”
林震南顺势起身,脸上的笑容更盛,如同盛开的菊花,谦恭道:“岳先生折煞林某了!”
他目光转向邱白,脸上的感激之情瞬间变得无比真挚,甚至带上了几分夸张的激动。
“邱少侠!请受林震南一拜!”
说着,林震南竟真要屈膝跪下去。
“林总镖头如此大礼,邱白愧不敢当!”
邱白眉头微蹙,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瞬间出现在林震南身前,一股强横的真气悄然托住了他的双臂。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辈本分。”
林震南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传来,自己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心中对邱白的敬畏更添十分。
他顺势站直,却依旧激动地抓住邱白的手臂,声音都有些发颤,激动道:“恩公,您这是救了福威镖局上下百十余口性命,更是救了我林家满门!”
“那青城派的恶贼余沧海,凶残歹毒,若非恩公神功盖世,出手雷霆,将他们尽数……尽数铲除!”
林震南满脸悲愤,颤声道:“我林家早已是家破人亡,鸡犬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