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
他来到常遇春身后,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落在常遇春耳中,却是字字清晰。
“过了居庸关,就是戈壁。”
“大军的补给线会越拉越长,越往北走越艰难。”
常遇春转头看他,挑了挑眉,颇为惊喜的说:“你这家伙还懂这个?”
“末将当年随父亲北征,走过这条路。”
王保保平静道:“草原上的水源,不是看地图就能找到的。”
常遇春沉默片刻,盯着他看了良久。
这小子,这一个月来,从不喊苦,从不抱怨。
白天带兵,夜里巡营,比那些老兵还能熬。
有时候他半夜起来巡营,看见王保保蹲在篝火旁,望着北方发呆,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他不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小子是把命豁出去了。
“那你有什么建议?”
“末将愿率旧部为先锋,先行探路。”
王保保双手抱拳,朝着常遇春微微一礼,诚恳道:“沿途若有水源、绿洲,可设补给站;若有敌军埋伏,可提前预警。”
“将军,须知道草原上的规矩,水比粮食重要,向导比刀枪值钱。”
常遇春盯着他,目光如刀:“你那些部下,刚归顺不到一个月,你信得过他们?”
“末将信不过他们。”
王保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重重的点头,沉声道:“但末将信得过大将军手里的刀。”
常遇春愣了一瞬,他没料到王保保会如此说。
随即,他仰头大笑。
那笑声洪亮,在清晨的寒气中传出老远。
“好!老子给你三千人,你打先锋!若遇敌情,立刻回报!”
王保保抱拳领命:“末将领命!”
他一夹马腹,调转马头,朝自己的营地疾驰而去。
常遇春望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副将低声道:“这小子……是个狠人。”
副将小心道:“大将军,万一他……”
“没有万一。”
常遇春摆摆手,打断他,笑道:“他妹妹在京城,他不敢反,况且——”
“鞑子已经完了,他妹妹赵敏可是在陛下房里,该怎么做,只要他不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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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居庸关,便进入到沙漠中。
戈壁滩上,没有路。
放眼望去,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与砾石,铺到天边,和灰白色的天空连成一线。
热浪蒸腾,空气扭曲,远处的景物像在水里晃动。
不见一丝绿色,不见一只飞鸟。
只有明军那支细长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蜈蚣,在戈壁上缓缓蠕动。
王保保策马走在最前,他的嘴唇干裂,血痂一层盖一层,有些地方还渗着新鲜的血。
脸颊被风沙刮得粗糙如树皮,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身后,三千旧部缓缓跟随。
这些人,曾经是元军,是跟着他父亲征战多年的老兵。
如今,他们跟着他,为大明的先锋。
没人说话。
只有驼铃声,一下一下,单调得让人发疯。
“将军,水囊已经见底了。”
副将察罕策马上前,与他并行。
察罕是当年汝阳王府的老部下,跟着王保保的父亲打过十几年的仗。
如今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小主,
“再找不到水源,弟兄们撑不过两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士卒已经开始喝马尿了。”
王保保没有说话,脸上表情凝重。
他勒住马,抬手遮在眉骨上,眺望北方。
日头毒辣,晒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看了很久。
“我记得,前面四十里处应该有一片绿洲。”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跟父亲北征时路过,那里有一眼泉水,当地牧民叫它苦水泉。”
察罕惊讶地看着他,笑着说:“将军还记得路?这片戈壁,连当地人都容易迷路。”
王保保收回目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血腥味。
“父亲教我,走过的地方,要记住山川河流、水源风向,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他顿了顿,苦笑道:“没想到,是今天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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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大军抵达王保保所说的位置。
但那里只有一片干涸的河床。
黄沙覆盖,寸草不生。
别说泉水,连潮湿的痕迹都没有。
士卒们瘫坐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有人跪在地上,徒劳地挖着沙子,越挖越深,挖出来的还是干沙。
有人开始解马鞍,准备杀马饮血。
这是最后的手段。
察罕脸色惨白,急切道:“将军……这……是不是记错了?”
王保保没有说话,目光在周围扫视。
他翻身下马,走到干涸的河床边,蹲下。
然后,他用手挖开表面的沙土。
一尺。
两尺。
三尺。
手指磨破了,鲜血染红了沙土。
他浑然不觉,继续挖。
四尺深时,沙土渐渐变湿。
五尺深时,有水渗出!
浑浊的水,从沙土缝隙里渗出来,慢慢汇成一小洼。
王保保站起身,双手鲜血淋漓,大声道:“往下挖!这是古河床!下面有水!”
“父亲教过我,戈壁上的河床,就算干了一百年,往下挖五尺,也能挖到水。”
士卒们蜂拥而上,用刀,用矛,用头盔,疯狂地挖。
一个时辰后,终于挖出了一口水井。
水不多,但足够三千人解渴。
有水,就有命。
夜幕降临时,常遇春率主力抵达。
他听完王保保的汇报,看着那口临时挖出的水井,沉默良久。
然后他弯腰,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那水带着泥沙的腥味,但在他嘴里,比什么都甜。
他直起身,拍了拍王保保的肩膀。
“小子,老子没看错你。这条命,是你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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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边缘,有一片乱石岗。
两侧是低矮的乱石山丘,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是通往漠北的必经之路。
天色阴沉。
远处,有黄灰色的云墙在逼近。
那是戈壁上最可怕的东西正在形成。
黑风。
也就是沙尘暴。
王保保勒马而立,望着前方的山谷,又看看远处逼近的沙尘。
“察罕,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