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又是一静。那两道圣旨还摆在长案上,白纸黑字,谁也不能否认。
弘旺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像钝刀割肉:“阿其那说他不惜劳一身以安天下之民。可他劳的那一身,是用来炼丹的,是用来批折子的,唯独不是用来‘安民’的。河南的灾民卖儿卖女的时候,他在炼丹;浙江的海潮淹死人的时候,他在炼丹;西北的将士送死的时候,他还在炼丹。”
他顿了顿,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所以他写这段话,只能证明一件事——他确实很忙。但他忙的,不是‘安民’,是‘安他自己’。”
殿中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因为这些话,句句都是实话。
雅尔江阿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阿其那写这段话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勤快的皇帝。可他忘了——勤快不是自己夸出来的。你炼丹炼到半夜,那不叫勤政,那叫不务正业。你批折子批到手软,可批出来的都是‘卖儿卖女是自愿’,那你批得越多,罪过越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书上,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他以为自己写的是‘圣训’,实际上他写的是‘罪己诏’。自己给自己定罪的皇帝,大清开国以来,他是头一个。”
殿外,阳光正好。那本厚厚的《大义觉迷录》摊在长案上,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可此刻,那些字在殿中所有人眼里,都只有一个意思——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时候,胤禟发话了,胤禟一开口,殿中的气氛又变了。他说话不像弘旺那样沉重,也不像胤禩那样冷峻,而是带着一种“我早就想说了”的痛快劲儿,嗓门不大,却句句带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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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亲王,我发现一个问题。大家只说他的勤政爱民是假的,可大家忽略了——他所谓的勤政,全都是自找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曾经在雍正朝递过折子的大臣,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诸位这些年给他写奏折,他的批阅都是什么?动不动几百个字,引经据典,从尧舜讲到孔孟,恨不得把一本《论语》都抄进去。你问他一句‘今年收成如何’,他回你三千字,中心思想就三个字——‘知道了’。可他偏不写‘知道了’,他非要写一大堆,好像生怕我们觉得他没文化似的。”
殿中有人低笑出声。胤禟的声音更大了:“对亲信的大臣,那就更离谱了。年羹尧当年得宠的时候,他批折子是怎么写的?‘朕爱你’,‘朕心疼你’,‘尔此等爱我之心,朕实实难忍’——诸位听听,这是一个皇帝对大臣说的话?这哪是批奏折,这是写情书!”
殿中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有嘲讽,有快意,也有一种“这话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的释然。
胤禟冷笑一声:“可他最爱的年羹尧,最后怎么样了?死了。被他逼死的。一个被他写了无数遍‘朕爱你’的人,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在狱中自尽。这就是他‘爱’人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