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了第一章的标题——
“天象示警:阿其那在位八年灾异录”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想起方才老者说的那些话:彗星见于西北,京师地震,大水漂没民居……这些事,他小时候就听说过。那时候宫里的老人私下议论,说天象不顺,是因为“皇上不修德”。他不懂什么叫“不修德”,只记得说这话的人,后来都不见了。
他吸了口气,笔尖落下:
“雍正元年,彗星见于西北,色白芒长,月余乃灭。按《春秋》灾异之变,彗者,扫除之象,见于西北,主兵戈不息。是年,西北准噶尔入寇,边患始兴。”
他写得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写完了彗星,又写地震:
“雍正四年正月,京师地震,有声如雷,自西北来。马匹惊窜,池鱼荡激至岸,房屋倾圮,压死多人。《汉书》五行志云:‘阴气盛则地震。’阿其那以臣凌君、以子挟父,阴气积于内,故地动于外。”
他顿了顿,想起那道“卖儿卖女是自愿”的圣旨,笔锋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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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八年,京师复震。是年,河南水灾,百姓卖儿卖女,阿其那下旨称‘卖男鬻女之事,在平时亦有之,此乃出于本人之情愿’。天怒人怨,故地再动。此非偶然,乃上天屡示警于昏君也。”
写完这一段,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天象示警”一章,可以写很多条。彗星、地震、大水、旱灾、蝗灾……哪一样不是阿其那在位时发生的?可阿其那从不觉得是自己的错。他说彗星是“祥瑞”,说地震是“地脉自移”,说大水是“百姓不敬神明”。他总有理由,总有借口,总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弘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光明亮,照得庭院里的青石板泛着冷光。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阿玛被圈禁的那些年,他被赶到热河,关在一间破屋子里,门窗封死,只留一个砖洞送饭。他那时候不知道阿玛是死是活,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出去,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日子一天一天地熬。他恨阿其那吗?恨。可恨有什么用?阿其那坐在龙椅上,他跪在砖洞里,连恨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