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对峙南桂之城墙

演凌爬了两丈。城墙上石块砸得更密了,他躲不开,也不躲。又爬了一丈,离墙头不到一丈了。他的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盖劈了,血渗出来,沾在青砖上。他不管。脚蹬着墙面,用力往上蹿了一下,手抓住了墙垛的边缘。

城墙上的士兵愣住了。石块停了,喊声也停了。所有人都看着那只手——那只血肉模糊、指甲劈裂、冻得发紫的手,紧紧抓着墙垛的边缘,像铁钳一样,掰不开。

四、墙头之上

演凌翻上了城墙。他趴在墙垛上,大口喘着气。五层棉衣被汗水和雪水浸透了,沉得像盔甲,脸肿了,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左眼被血糊住睁不开。他用右手擦了一下,睁开眼,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些人。

运费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站住了。不能退,再退就怂了。耀华兴握紧木棍,指节发白。葡萄姐妹靠在一起,林香躲在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公子田训站在最前面,没有武器,只是看着演凌。红镜武腿在发抖,但没有跑。红镜氏握紧木棍,挡在哥哥前面。赵柳握着短刀,刀尖对准演凌的咽喉。心氏没有动,站在人群最后面。

演凌从墙垛上跳下来,站在城墙上。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手里的木棍、短刀、石块,看着他们眼中的警惕、恐惧、仇恨,也看着那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上来了。”

公子田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上来又能怎样?你一个人,我们八个。你打不过我们。”

演凌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累的。他的腿也在抖,站着都很吃力。“我不是来打架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运费业问:“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演凌张了张嘴,想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是来抓人的,可现在他站在城墙上,面对这些人,发现自己根本下不了手。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他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他看着运费业那张总是啃烧鹅的脸,看着耀华兴冻得通红的手,看着葡萄姐妹依偎在一起的样子,看着公子田训瘦削的背影。他想起夫人冰齐双,想起验儿,想起四叔演丰,想起自己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他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混着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很快就冻成了冰珠。

城墙上没有人说话。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墙头的积雪,打在脸上像针扎。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凌乱的影子。演凌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浑身是伤,像一只被打败的野兽,站都站不稳,但就是不倒下。

运费业看着他忽然开口了:“你下去吧。我们不打你。”

演凌愣住了。

耀华兴也说:“你受伤了,流血了。再站下去,你会冻死的。”

林香从姐姐身后探出头,看着演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小声说:“你走吧。下次别来了。”

演凌看着她们,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腿一软,跪了下去——不是跪他们,是跪自己。膝盖磕在青砖上,疼,但他感觉不到。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出声地哭。

公子田训看着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演凌,你回去吧。回湖州城,找你夫人,找你儿子。别再来南桂城了。”

演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公子田训。他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我回不去了。”

公子田训问:“为什么?”

演凌没有回答。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心氏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演凌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演凌抬起头,对上那道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像看穿了一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