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他们不是来求他的,他们是来给他台阶下的,他算计张启山丢了官职,解九如今还在他手里,这群人完全可以趁他病要他的命,却偏偏围在床边嘘寒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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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情欠得,比明刀明枪还烫手。
可上辈子的恩怨,哪里能说一笔勾销?
陆建勋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里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更显单薄消瘦,他站稳之后,朝二月红微微拱手:“二爷,承蒙搭救,陆某记在心里,府上多有叨扰,我这便告辞。”
二月红没有拦他,只是看了张启山一眼。
张启山靠在窗边,抱着臂,从头到尾没出声,这会儿见陆建勋真要走,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外头还在下雨。”
陆建勋脚步一顿。
“你昏迷那几日,雨就没停过。”张启山望着窗外,语气平平,“今早刚歇了一阵,这会儿天又阴了,这天气风云莫测,陆爷还是要保重身体。”
陆建勋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齐铁嘴和二月红对视一眼。八爷展开扇子,悠悠地摇了摇:“佛爷说得对,陆爷,您这身子骨,再淋一场雨,怕是连阎王都要嫌你送上门得太急。”
陆建勋侧过头,声音冷淡:“不劳诸位挂心。”
黑背老六忽然站起身,拎起刀,大步走到门口,往门槛上一坐,那把刀横在膝上,他抬眼看着陆建勋,目光平淡,话却一点不客气:“要走可以,打赢我。”
陆建勋:“……”
他打赢老六?他现在的力气连只鸡都掐不死。
“六爷,”陆建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无奈又隐忍的神情,“你这是趁人之危。”
“嗯。”老六点了个头,坦荡得理直气壮。
陆建勋闭了闭眼,他站在屋子中央,身前是堵门的刀客,身后是看戏的八爷和不动声色的二爷,旁边还倚着一个抱着臂、似笑非笑的张启山。
一屋子的人,没一个打算让他走。
这算掉进了狼窝了吗?
他忽然觉得头更晕了。
二月红适时开口,语调温润如常:“陆上官,你再留三日,三日之后,若脉象平稳,我亲自送你回去。”
这话说得客气,留的余地却不多。
气氛正微妙地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跑得极快,紧接着门帘被人一把掀开,阿福冲了进来。
这小子额头上全是汗,一看就是得了消息直接赶过来的,他喘着粗气,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一眼就锁住了床上脸色苍白的陆建勋,眼眶登时就红了。
“爷!”
杨天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脚还没刹住,便张开双臂将刚刚站稳的陆建勋抱了个严严实实。
陆建勋身形微微一晃,被这股毫无保留的冲劲撞得退了半步,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少见的怔愣,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耳边就传来副官喜极而泣的哽咽声。
“您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陆建勋被他箍得死紧,手臂贴着身侧动弹不得,只感到肩头的衣料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一小片。
他微微抬起手,想在这小子背上拍两下以示安抚,指尖刚触到阿福的后背,余光便瞥见周围那几个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齐铁嘴的扇子挡着半张脸,眼尾笑出的褶子却藏不住;二月红端着茶盏,垂眸啜了一口,唇角分明弯着;黑背老六倒是没笑,只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挂在他身上的副官,默默把视线移向了窗外。
张启山靠在门框上,目光悠悠地在他和阿福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偏偏那眼神让陆建勋觉得比旁人加起来还让人着恼。
他耳根一热,面上却愈发僵硬,低声道:“杨副官,注意身份。”
阿福正高兴得昏头,用力点了点头,嘴上应着“是,是”,两条胳膊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