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火光热浪

明日方舟:惊霆无声

第一章 火光热浪

1098年7月

那是维多利亚历某年暮春的一个灰蒙蒙的早晨。

伦蒂尼姆上空常年笼罩着雾霭,像是这座城市永远无法摆脱的裹尸布。一艘高速战舰正缓缓行驶在城郊的航道上,甲板上站着一个年轻士兵,名叫皮尔斯。他有一张娃娃脸,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三四岁——也正是这张脸,让那些坐在后方办公室里的长官们觉得他无害,于是慷慨地批了他十天的探亲假。

皮尔斯家里有一座磨坊,塌了半边。老木工摔断了腿,母亲来信说家里需要他回去搭把手。他站在甲板上,扶着帽檐,迎着猛烈得近乎粗鲁的风打了个喷嚏。他心里盘算着一笔精细的账:十天的假期,路上要耗去八天,剩下一天半足够对付那座老磨坊了。他还留了半天的余量,或许能帮父亲多犁出小半块田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采购清单。那是他临行前一笔一划写下的——新的红麦种子,驮兽鞍,二手的进口磨坊驱动单元。颈椎按摩仪,可能要邮购。两件毛呢大衣,斯温登的成衣店,给爸爸的那件下摆要裁短。《艾芙斯浪漫故事》——这一项被他用笔划掉了,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就说我忘了”。他想起妹妹雪莉那双期待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在心里暗暗得意:这就是你嘲笑我的报复,小丫头。清单最后还写着:准备些便宜糖果,糊弄下那些孩子;找乔治借他的勋章。

他身旁站着一位资深军官,满口黄牙,说话时喜欢咧开嘴笑,但那笑容里从来没有什么温度。军官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个叫托德的老兵,在边境对付莱塔尼亚高塔术师时立了功,温德米尔公爵亲自给他颁了一枚纯金纪念章。那东西挂在胸口闪闪发光,可庆功宴上老托德却一直苦着脸——他装了两只木头假手,连啤酒杯都端不起来。

军官咧开嘴,露出那一口黄牙,笑了起来。

“那些大人物偶尔也想摆出副关爱下属的模样,”军官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陈年的、被磨损过的嘲讽,“他们管这叫经营形象。”

皮尔斯跟着干笑了两声。他知道这只是长官又一个拙劣的玩笑,但作为一个年轻士兵,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笑,就像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闭嘴。

风更大了。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苍白的手臂,把整个天地搅成一团混沌。皮尔斯想起家里那些仓房,永远弥漫着秸秆堆肥的发酵气味——那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总在梦中悄然探来,捏住他的鼻子,让他窒息,却也同时把他拽回那个与家乡村庄深深纠缠的记忆里。他得承认,就算只是偶尔,他也不想再度体验那种味道。这是他每次回家的最大阻碍,一个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的隐秘念头。

军官骂了一句伦蒂尼姆的鬼天气,然后命令皮尔斯去通知舰长返航。

“那萨卡兹呢?”皮尔斯犹豫了一下,问道。

“那不关我们的事。”军官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大人物们自有他们的考量。我当了十几年的兵,除了喝酒和打牌,我在军队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永远不要听信那些狗屁传言。在后方看地图的长官们会搞定一切的,我们只需要守好自己的本分。”

“我们的本分……难道不是守卫维多利亚吗?”皮尔斯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风吹散。

军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怜悯,也有一种被现实反复打磨后产生的疲惫。

“他们才能决定什么是维多利亚,小子。我们的本分只是服从命令。回去吧,和平的一天结束了。”

军官转身走向舱门,说要去洗个热水澡——这些该死的雾永远让他骨头发酸。皮尔斯望着他的背影被雾气渐渐吞没,忽然觉得有些热。他抬起手,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想起几年前穿着簇新的军装回家,被火炉烤得满头大汗也不肯解开一颗扣子——那件事被雪莉那丫头嘲笑了整整一个冬天。

“嘿,所以我才不会给你带那本蠢兮兮的浪漫故事,”他对着空气嘟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温热的、近乎孩子气的报复心,“这是我的报复。”

远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火光映在雾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伤疤。

皮尔斯没有注意到。他正盘算着回到驻地后搭上后勤中队的运输车,先去最近的镇子上喝两杯,待到清晨搭皮匠的便车回家。他转身走进舱门,踏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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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伦蒂尼姆上空。

一艘巨大的飞空艇悬停在云层之下,它的阴影投射在大地上,像一头远古巨兽的脊背。这是萨卡兹最强大的武器——一艘能够改变战争形态的空中要塞。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没有人知道萨卡兹从哪里获得的技术,也没有人知道它是否能够被量产。但此刻,这个谜团正在变成实实在在的火焰。

小主,

曼弗雷德站在指挥舱里,望着窗外的火光。他是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的重要将领,特雷西斯的养子和学生,年纪不大,眉宇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刚刚下令摧毁了一艘温德米尔公爵的高速战舰——那是萨卡兹向公爵们发出的第一个警告。没有幸存者。

他本该为此感到振奋——这是战争的第一把火,是他们筹划已久的开局。但他发现,当火焰真的在眼前熊熊燃烧时,他的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心潮澎湃。

“主炮输出功率正常,确认目标已被摧毁。”身旁王庭军士兵的报告声在耳边响起,声音里带着一种机械的、被训练出来的平稳。

曼弗雷德点了点头,正准备吩咐接下来的部署——按照摄政王的指示,一部分地块已经从伦蒂尼姆城内脱离,进入指定位置,停在主城区与大公爵们的包围网之间,那里将成为他们接下来攻势的依仗和支点,飞空艇也会暂时停靠在那里,食腐者之王的阵线即将展开——舱门开了。

特蕾西娅走了进来。

她穿着白色长裙,裙摆拖曳过地面,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出来的幽灵。她的长发是粉白色的,垂过肩膀,身材纤细得近乎脆弱。左侧身体有矿石结晶从皮肤下冒出来,像某种残酷而美丽的花。她戴着指环,黑色的角从发间伸出,眼神温和却深邃,像是能看穿每一个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她是萨卡兹的前魔王——或者说,她曾经是。多年前,她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如今被赦罪师用禁忌的技术复活,作为萨卡兹众魂的集合体存在。她既是生者,也是死者;既是一个具体的女人,也是千千万万萨卡兹亡魂的容器。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悲剧——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承载着整个种族的痛苦记忆。

士兵们看见她,有的挺直了腰板,有的则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刚被提拔上来的年轻雇佣兵,外号叫“胳膊肘”——据说是有次喝汤的时候烫伤了肘部,但更准确地说,是“塞子”那混蛋撞了他一把——他结结巴巴地向特蕾西娅问好,说自己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有这个蠢外号。他小声嘟囔着说自己该起个书里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窘迫的自嘲。

特蕾西娅没有笑他。她只是温和地说:“你一定是把碗举得太高了。”

年轻士兵涨红了脸,急着解释不是自己的错,是“塞子”那混蛋撞了他——下次要是再见到那混蛋,一定怎样怎样。曼弗雷德轻声唤了一句“殿下”,打断了这场即将蔓延开的、关于同袍恩怨的闲聊。年轻士兵立刻噤了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特蕾西娅没有责备他。她只是说去吧,看来你还有工作要做。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听说今天飞空艇驻军的晚餐是奶油菜汤,别错过了开饭时间。”

年轻士兵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鼓起勇气,念了一句在萨卡兹中流传的话——“在每一场战争结束后,萨卡兹亦有家可归。”然后他问,他们很快就能回到卡兹戴尔了,对吗?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盼,像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在问归期。

特蕾西娅沉默了片刻。

“当然。”她说。

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湖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待士兵退去,特蕾西娅轻声说道:“相比起王庭之主们,我更喜欢与他们待在一起。萨卡兹的众魂让我无时无刻不俯下身去,没入我们漫长而苦痛的历史中。而他们——这些新成长起来的孩子们——却能让我感觉到一种切实的未来。”

她的目光越过曼弗雷德,望向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

“我们该把这未来置于何处?又一轮席卷大地的战火之中吗?待到焦土遍及我们目力所及的一切地方,那些新芽真的会如我们所愿地生发出来吗?希望向来沉重,曼弗雷德。”

曼弗雷德低下头。他知道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也知道这些话不会被真正听进去——至少不会在今天,不会在这个时刻。

他向特蕾西娅汇报军情,声音平稳而条理分明,像一份被反复打磨过的报告。特蕾西娅听着,目光却始终望着窗外。

“看看窗外吧,将军。”她说。

曼弗雷德扭头望去。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不安分的火焰。他不得不承认,当计划中的火焰真的在眼前熊熊燃烧时,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心潮澎湃。

“火光让人睁不开眼睛。”他说。

“我们的战争终于爆发了。”他又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按照军事委员会的推测,接下来的十六个小时之内,大公爵们会谨慎地展开军事行动。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特蕾西娅摇了摇头。

“战争从未停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是只有军阵与军阵的撕扯才配得上战争之名。那些躲在窗帘后的眼睛,那些暗夜里低声的诅咒,那些压抑的哭声,都是战争。我们在荒野上独自倒毙的同胞,黑色庆典里拖行的长袍,被收藏家锁进玻璃柜的来自某一座卡兹戴尔的砖瓦,亦是战争。它从来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们只是——再次将它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小主,

曼弗雷德说即便战火是从维多利亚燃起,卡兹戴尔也从来都是战争中的一部分,他和将军已有许多计划。但特蕾西娅打断了他。

“不,曼弗雷德,我问的不是这个。”她说,“我看到,我们脚下,这艘飞空艇的阴影正平等地笼罩每一个人。结束它吧,将军,如果这终究被证明是萨卡兹唯一的方法。那么,就用泪水淹没泪水,用苦难填埋苦难。”

曼弗雷德沉默了很久。

“这是唯一的方法。”他终于说,声音很低,“我会如您所愿的,殿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没有犹豫。或许有,或许没有。在这个时代,连自己的心都成了一团迷雾,谁也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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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伦蒂尼姆还有一周路程的荒原上。

远处天边烧得通红——那是飞空艇摧毁温德米尔公爵战舰的火光,但荒原上的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天边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了有些时候了。

罗曼内奇跛着脚,站在一辆破旧的改装车旁边,眯着眼睛望着那个方向。他是个老整合运动成员,身体已经被矿石病侵蚀得千疮百孔,医生说他活不久了,除非他照吩咐做——戒酒、按时服药、好好休息。但他不信医生,他只信酒壶里那些琥珀色的液体。那些液体能让他看见一些东西,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现在,他就看见了。

“和山一样大的钳兽,拖着它装满了香水的宝箱。”他嘟囔着,眼睛里闪着一种恍惚的光,“和红鼻子亨伯特讲的一模一样。”

身旁一个年轻的、显然是在维多利亚才加入整合运动的战士叹了口气。他不认识红鼻子亨伯特,但他听说过那个名字——那个人死在乌萨斯,死前拉了四个纠察队的人垫背。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关于诺伯特区的,关于灾难预兆的,关于一个老酒鬼嘴里永远讲不完的荒诞故事。红鼻子亨伯特曾经在雪原上的那个晚上,在所有人都冻得要死的时刻,讲起他村子里的那些奇怪传说——关于钳兽,关于香水宝箱,关于诺伯特区某条街道尽头藏着的东西。

“我只是喝了一点点!”罗曼内奇察觉到年轻战士目光中的怀疑,嗓门忽然大了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剩下的日子不多啦,你不能让我连最后的希望都抛下。”

九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是新整合运动的领导者,身材高挑,面容冷峻,说话时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她曾经宣称“新的整合运动不再需要一个领袖”,但人们仍然跟着她,仍然听她的话——这或许是一种讽刺,也或许只是证明了,在任何组织中,总有一些人注定要站在前面。

她看了一眼罗曼内奇,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壶。

“你又醉了,罗曼内奇。”她说,“我没和你说过吗?把你的酒壶交出来。”

“女士,我已经活不久了,就让我——”

“你的命还长着呢,只要你照医生说的做。”

罗曼内奇嘟囔着抗议,声音越来越小。他恨医生——他们都是可耻的骗子。他需要这些液体,他能看见,他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最终,他的声音变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呢喃,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车架上睡着了。

九给他披了一条毯子,然后抬起头,望向天边那片火光。

“我们应该已经离伦蒂尼姆不远了。”她说。

年轻战士点了点头。他说如果运气好,一周多就能看见城墙。要是能把那辆破车修好,还能更快些。但他随即皱起眉头,补充道:伦蒂尼姆周边不常有天灾,可如今的形势,保不准会撞上哪支大公爵的部队,他们可都算不上友善。更何况,还有萨卡兹。

九没有接话。她望着火光,像是在望着一扇通往某个未知之地的门。

“我们得找到那些被困的伙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无论他们是否仍承认是我们的一员。重新联合起来是困难的……但我们仍然感知着一样的苦痛,分享着一样的悲哀。这种感受追着我们,逼着我们还不能停下。我不会说这是某种弥补,只是,我们如今能安下心去做的……也只有这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低垂。

“让那些绝望边缘的感染者知道,他们仍有同伴,他们不是废品。”

然后她转过身,对阴影里一个沉默的身影说:“待在你该待的地方,塔露拉。”

塔露拉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曾经,她是整合运动的领袖,是乌萨斯冻原上燃起的烈焰,是无数感染者心中的旗帜与噩梦。她曾是科西切的养女和容器,被一股远大于她自身的力量裹挟着前行,直到那力量被打破,她才重新获得了自己的躯壳和意志。如今她只是一个沉默的女人,站在破旧的改装车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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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出来透透气。”她说。

九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告诉她:我会盯着你。我们所有人都会盯着你。

塔露拉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她说远处有火光,烧了有些时候了。九说但愿只是闪电点燃了树林,他们的队伍会绕过那里。

“是吗,闪电……”塔露拉喃喃道。

九忽然说:“我看到了你在营地里煮粥。”

塔露拉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说是帮厨子的忙,厨子有两筐土豆要对付。

“我尝了,”九说,“味道还行。”

塔露拉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明灭不定。

“阿丽娜——”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那个名字从唇齿间滚过时会带来某种灼痛,“我是说一位朋友,曾经教过我一些。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些手艺。”

这个名字落在空气里,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激起极轻极淡的涟漪。九没有追问。她只是说,在迎来属于你的审判之前,如果你仍想尽一份力,我不会拦着你。但你最好记牢自己的身份,塔露拉,我们都会盯着你,我们所有人。

塔露拉点了点头。

“当然。准备收拾东西吧,该出发了。”

罗曼内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忽然惊醒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他看见九,立刻又开始讨要他的酒壶,说可怜可怜他这个老人家,再不来上一口,他今天就算完了。然后他看见天边烧得通红,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红鼻子亨伯特提过,这可是好兆头。他说亨伯特说过这是彼岸,是胜利,他记不清了,也许,也许——

他眯起眼睛,像是想从那片火光中读出什么隐秘的讯息。

“也可能只是……朋友们,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没有人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