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希看着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很信任对方,哪怕对方是乌萨斯?”
“不。我很信任利益。”魏彦吾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核心城,“接连的战争带来了惨痛的教训,纵使乌萨斯成功自战争中攫取了大量的资源,它却无力对抗接踵而至的内部腐蚀......它没能消化它征服的居民与土地,任何国家都无法同时承受叛乱的剧痛与民众相互仇视产生的剧毒。现在的乌萨斯帝国只是具外强中干的腐尸。”
就在这时,文月匆匆走进办公室,手中拿着一份加密文件,神情严肃:“老魏,这里有一份只属于你的消息。凯尔希医生、阿米娅小姐和陈警司,你们也该听一听。”
魏彦吾挑眉:“文月?”
文月没有说话,只是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打开了录音设备。一个浑厚的男声从里面传出,这是魏彦吾派出的信使的声音,其中带着一丝沙哑和焦虑:
“魏长官,接到这条消息意味着你必须立刻采取行动。接下来的讯息已经过法术加密。魏先生,第三和第四集团军出现了松动。我们没能查到事情的源头。我甚至没法推测谁是主谋。他们在议会席上窃窃私语,嘲笑着我无力取胜的丑态,我却找不出追究他们责任的证据。如果在切尔诺伯格发生了什么,您应该倾力阻止。否则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您仍然有足够的智慧与能力,去将事端消灭在源头处。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只能交给您。”
录音结束后,办公室内一片寂静。魏彦吾的脸色阴沉,手指紧紧攥着印章,指节发白。文月轻声说:“之后是信使的独白......”
“他是我的信使。让我听完。”魏彦吾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
录音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更加微弱,带着一丝疲惫和恐惧:
“我没能见到维特议长,他派来与我联络的信使也遭到了不明势力的追杀。幸亏这位信使安然无恙。这位信使连夜溜出圣骏堡,有人暗中为他提供了方便,我认为乌萨斯的内部势力正在相互拉锯。在这之后的路途中,我多次遭遇袭击,也有许多身份不明的人尝试保护我。我已经抵达了乌拉尔裂谷,征用了脚下的发报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清楚。真希望回龙门喝点家乡的茶。”
“他现在?”魏彦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生死未卜。”文月低声说。
凯尔希走到魏彦吾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听上去帝国议长正要袖手旁观。帝国议会虽然是乌萨斯的中心......但切尔诺伯格现在所处的区域,恰好是乌萨斯的边疆。边疆一直处于军队和残余旧贵族的势力范围之内。军队没有在大叛乱后继续参与类似行动的机会,但感染者有。所有被严密监视的旧贵族都没法策划切尔诺伯格的灾难,但感染者能。是的,大多数未经训练的整合运动感染者,并不能与军警和被蒙在鼓里的切尔诺伯格常备防暴武装抗衡——但天灾能。切尔诺伯格没有提前拆分地块,面对天灾的袭击,切尔诺伯格无计可施。整合运动需要提前潜入这座城市来阻止城市武装力量的纠集,军队也可以对他们的潜入视而不见。龙门和我们提前预见了整合运动的动向,近卫局也策划了针对整合运动的全面围剿,但切尔诺伯格......哪怕到今天为止,切尔诺伯格,或者说乌萨斯和他们的喉舌......一声未发。谜底揭晓了。无视这座城市的价值,无视所有居民的死活,乌萨斯把切尔诺伯格拱手送给了整合运动。而已经被感染的,已经在死亡边缘徘徊太久的感染者,无惧死亡的感染者们,将在天灾后接管这座城市。他们根本不需要出手,他们只需要......让道。他们只需要允许这件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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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捂住嘴,眼中满是震惊:“即使这样,切尔诺伯格遭到天灾侵袭后,只是个缺乏资源的死城......”
文月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感染者自然会涌向龙门!无论整合运动是谁在操纵,这一切简直,简直都水到渠成......!”
魏彦吾突然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具一阵晃动:“传令。立刻阻拦监察司,使用武力也无所谓。做好一切开战准备,我要龙门保证能确定无误地瘫痪核心城。在核心城停下之前,不准有一丝让消息传递出去的可能性。”
阿米娅惊呼一声:“魏先生?!你要主动开战?”
文月也露出震惊的神色:“你要主动开战?这意味着......”
“我知道意味着什么!”魏彦吾大声说,“文月,在龙门经历了这么多的你应该清楚。胞弟绝不会允许我主动与乌萨斯开战。......哪怕让我们获得优势的代价是这座龙门城的一切。我必须主动出击。”
凯尔希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劝阻:“主动开战意味着开战者将必定受到他国的敌视,也更难与其他国家结交战时盟友关系。先进入宣战状态的国家,很可能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阿米娅点点头,眼中满是担忧:“这……最糟糕的是无论真相是什么样,也要战争过后才会有人去查证......!”
凯尔希补充道:“有些国家也并不在乎真相,只是想要一个借口。但是,魏先生,我相信和平依然可以依靠和平的外交手段去缔造。”
魏彦吾转身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阴影:“凯尔希女士,感谢你的建议。只是很可惜,我和维特就已经是这两个国家最后的和平手段。无论我们的敌人是帝国第三集团军还是乌萨斯皇帝,就算我们必定能够赢得这场战争,这场战争也终归会发生。已经没有和平的可能了。如果维特不敢通过官方渠道指责或制止这一系列行为,说明他会因此被群起而攻之,甚至适得其反。他是政客,他必定自私。把他逼到这个地步,帝国的官僚结构可能已经处于半瘫痪的状态。”
凯尔希沉思片刻:“两个集团军能要挟整个乌萨斯,却要挟不了不在乌萨斯境内的龙门。龙门理应有紧急应对另一座移动城市的措施。”
阿米娅急切地说:“那样的话,现在疏散城市已经来不及了?!”
魏彦吾一拳砸在窗台上:“如果不停下核心城,龙门将会在冲撞中毁之一旦。之后的领土冲突,同样会孕育无尽的灾难。”
阿米娅咬着嘴唇:“可想要停止核心城......”
魏彦吾打断她:“一旦我们发射舰炮或派遣特殊队伍进行斩首,便是向乌萨斯宣战。原本维特可以遏制住的事态,被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完全切断了。一座切断了所有通讯,除了识别码以外毫无交流的孤城,想要怎么解释都可以。如你所说,医生。只有龙门能做些什么,只有我们在面对切尔诺伯格的核心城。”
凯尔希上前一步:“魏先生,请三思。开战的后果依然严重。”
魏彦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场战争没法被轻描淡写地带过,但另一个后果,对于龙门来说,只会更加严重。”
就在这时,陈警司突然站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决绝:“魏先生。罗德岛......我去。”
魏彦吾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是龙门的人。”
陈警司冷笑一声:“我可以脱离龙门。”
魏彦吾皱眉:“陈警司,不要自诩有志之士。这不是你的职责。”
陈警司伸手扯掉胸前的近卫局徽章,扔在地上:“如果龙门需要一个叛徒,我可以来当。魏彦吾,我对你和你的城市,你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城市......已经厌倦了。在你对贫民区出手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属于这座城市了。”
魏彦吾猛地站起身:“不要在这个时候与我争辩这种对错。”
陈警司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是他们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们?”
魏彦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他们做错了什么?’陈小姐,他们做了什么?告诉我:整合运动选择潜伏在哪里,又是从哪里潜入了这座城市?你信任贫民窟的居民,他们是不是同样信任你?这种信任究竟在哪里有所体现?除了你的线人和林舸瑞的耳目之外,有任何其他一个贫民区的居民向你们报告了‘感染者正在渗透他们的聚居地’之类的事实吗?”
陈警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事情发展得很快!没收到线报并不是谁的过错!”
魏彦吾步步紧逼:“你是否收到哪怕一条民间情报?”
陈警司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没有。”
魏彦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心:“一条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相信你们。他们宁可信任外来的暴力煽动者和感染者,也不相信为他们提供生存条件的鼠王和近卫局高级警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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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警司反驳道:“他们更可能是遭到了整合运动的胁迫,整合运动的感染者有着大量使用暴力的痕迹。”
魏彦吾摇摇头:“那他们是否想过,龙门从未对他们使用过暴力?我不会怪罪他们相互扶持的行为。我甚至认为,如果他们不支持身边的感染者,依然仇视着身边的感染者,那么贫民区会自取灭亡,不必等到今天。不过,他们可以反对整合运动,他们可以与鼠王的人一同抵御渗透,他们可以向你们寻求帮助——”
陈警司低声说:“他们不信任......”
魏彦吾大声说:“对。他们不信任你们。即使你为这些人付出了无数的时间和资源,他们却从没有信任过你们。”
陈警司像是被击中了要害,后退一步:“我们早该让近卫局进驻贫民区!”
魏彦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拒绝近卫局进驻贫民区的是他们。数次谋害了我近卫局雇员的是他们。在我和林舸瑞用尽办法,终于消灭了贫民区里的危险罪犯与异国恶徒时,对我们战士的牺牲不屑一顾的,也是他们。是龙门拒绝了他们吗?回答我,陈小姐。”
陈警司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问题不出在他们身上。”
魏彦吾逼近她:“陈小姐,那么这里出问题的是谁?我已经许多次警告过你,我允许你保留自己的想法和理念......前提是你不能被它影响到你的职责。近卫局的职责是保卫龙门。特别督查组的职责是指导近卫局保卫龙门。你倾力保护的贫民区已经成了龙门的漏洞,更可能成为龙门的败着。他们中被整合运动利用的感染者,制造了龙门攻防战的幌子,让龙门对切尔诺伯格失去了警戒心。令我们驱除整合运动的战术规划成了核心城趁虚而入的弱点。而他们中的非感染者,却对一切袖手旁观。如果龙门因此陷落,他们就是元凶。”
陈警司摇摇头:“......不......”
魏彦吾继续追问:“如果龙门成为了战争的发端,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该是谁来承担责任?这么多的灾难,只因为这几块城区......只因为我们没有及时采取措施。”
陈警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的措施难道就是——”
魏彦吾打断她:“这里出问题的是谁?”
陈警司沉默不语。
魏彦吾接着说道:“......是龙门拒绝了他们吗?不。是他们拒绝了龙门。”
魏彦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短视与漠然毁掉了他们自己。我没有任何理由再去支持这些人。陈。我们都沾染了无数的错误。错误是必然的,理所应当的。我们只是该弥补错误,或者暂时地掩盖它。我做不到的,总有人可以去做到。只是现在,我依然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陈警司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错误?必须做的事?我明白了,你刚才说的一切,我都明白了。感染者只要在城邦里存在就是一种错误,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