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特殊宾客

第三十二章:特殊宾客

一

1964年四月的北京,柳絮纷飞。

沈嘉禾站在国营第四食堂的后院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终于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也有厨房飘来的油烟味——这是他熟悉了一辈子的味道。

“师傅!师傅!”

刘卫东从厨房里跑出来,白帽子歪戴着,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王科长让您赶紧去办公室,说有紧急任务!”

嘉禾心里一紧。紧急任务?这些年他经历过不少“紧急任务”——上级视察、外宾接待、节日会餐,每次都让人忙得脚不沾地。但刘卫东这么慌张,还是头一回。

“什么事?”他边问边往办公楼走。

“不知道,王科长只说让您立刻过去。”

王科长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嘉禾进去时,看见里面除了王科长,还有两个陌生人: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另一个年轻些,穿着西装——这在当时的中国很少见。

“沈师傅来了!”王科长站起来,“介绍一下,这是外事办的李同志,这是翻译小张。”

嘉禾点点头,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外事办的人来,肯定是接待外宾。

“沈师傅,坐。”李同志很客气,但语气里有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有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们食堂。明天中午,有一批外宾要来用餐。”

“什么外宾?”嘉禾问。

“美国来的。”李同志说,“是美中友好协会的代表团,六个人。上级很重视这次接待,要求我们展现新中国烹饪艺术的水平。”

美国来的。嘉禾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婉君的表妹林婉君,想起了那封来自美国的信,想起了那二十美元。但那是私下联系,这是公事。

“菜单定了吗?”他问。

“还没定,所以要和你商量。”李同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外宾那边提了个特殊要求——他们点名要吃‘慈禧太后喜欢的菜’。”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王科长的脸色变了变。刘卫东站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嘉禾则是愣住了。

慈禧太后喜欢的菜。

这七个字,像七根针,扎在1964年的空气里。那年头,“慈禧太后”是教科书上腐朽封建的代表,是“老佛爷”,是“卖国贼”。她的名字和“喜欢”连在一起,本身就带着政治风险。

“这个……”王科长斟酌着词句,“不太合适吧?现在是新中国,我们提倡的是工农兵菜,是革命菜……”

“我知道。”李同志推了推眼镜,“但外宾提了这个要求,我们就得考虑。上级的意思是,既要满足外宾的合理要求,又要体现新中国厨师的智慧。沈师傅,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嘉禾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厨房里炒菜的哐当声,院子里工人的说笑声,远处汽车的喇叭声,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朦朦胧胧的。

“能做。”他终于说。

“能做?”王科长有些意外。

“能做。”嘉禾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坚定了,“慈禧太后喜欢吃的菜,很多也是老百姓爱吃的。我们可以做改良版,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李同志的眼睛亮了:“具体说说?”

“比如‘樱桃肉’。”嘉禾说,“这是慈禧爱吃的,但做法太费料。我们可以简化,用普通猪肉,普通调料,做出口味相近的菜。名字也可以改,叫‘红煨肉’。”

“好!”李同志一拍桌子,“这个思路好!既满足了外宾的要求,又体现了我们推陈出新的精神。沈师傅,菜单就由你来定,明天中午十二点,六位外宾,标准按最高规格。”

任务就这么定下了。

走出办公室,刘卫东跟上来,小声说:“师傅,这……这风险太大了。万一有人说咱们做封建菜……”

“我知道。”嘉禾打断他,“但这是任务。外宾想看中国菜的传统,咱们就得展示。关键是展示的方法——要老菜新做,老名新叫。”

他顿了顿:“小刘,你知道什么叫‘批判地继承’吗?”

刘卫东点点头:“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对。”嘉禾说,“咱们现在就做这个工作。把封建的东西去掉,把好吃的东西留下。”

话虽这么说,但回到厨房,看着那些熟悉的灶具,嘉禾心里还是打鼓。这不是普通的接待任务,这关乎政治,关乎立场。一步走错,可能就是大麻烦。

但他没得选。他是厨师长,这是他的责任。

二

菜单定下来了:六凉八热一汤两点心。

凉菜是:水晶肴肉、蓑衣黄瓜、蒜泥白肉、糖醋小排、姜汁藕片、五香熏鱼。热菜是:红煨肉(改良版樱桃肉)、宫保鸡丁、松鼠鳜鱼、开水白菜、东坡肉、龙井虾仁、砂锅狮子头、干烧冬笋。汤是:清汤燕窝(用银耳代替燕窝)。点心是:豌豆黄、芸豆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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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道菜都有讲究,每道菜都有故事。嘉禾一边写菜单,一边给刘卫东讲解:

“水晶肴肉要用猪蹄膀,肉冻要清澈透明,像水晶。这是镇江名菜,传说是张果老发明的——当然这是传说,咱们不宣传封建迷信。”

“蓑衣黄瓜要切九十九刀不断,提起来像蓑衣。这是练刀工的基本功。”

“红煨肉就是樱桃肉,但要减糖减油,不能用太多酱油——慈禧那时候用的是特制酱油,咱们用普通的就行。”

刘卫东认真地记着,不时提问:“师傅,开水白菜真的用开水吗?”

“不是,是用鸡汤、鸭汤、火腿汤吊的高汤,澄清得像开水。”嘉禾说,“这是川菜里的功夫菜,看着简单,做起来难。”

“那燕窝……”

“用银耳代替。”嘉禾说,“燕窝太贵,也太‘封建’。银耳便宜,营养也好,口感差不多。”

菜单报上去,李同志很满意:“好!既有传统,又有创新。沈师傅,这次就看你的了。”

准备工作开始了。嘉禾带着刘卫东和另外两个徒弟,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十点。选料、备料、预处理,每一样都要精心。

最难的是高汤。真正的开水白菜要用老母鸡、老鸭、火腿、干贝吊汤,吊八个小时,然后澄清。嘉禾简化了:只用鸡架、猪骨,吊四个小时。味道差些,但时间紧迫,只能如此。

红煨肉是关键。嘉禾选了五斤上好的五花肉,切成方寸大小。焯水,煎黄,然后开始煨。黄酒、酱油、冰糖、葱姜,比例要准。火要小,要慢,要让肉慢慢吸收味道。

刘卫东守在锅边,看着师傅操作,突然问:“师傅,您说慈禧真的爱吃这个吗?”

嘉禾的手顿了顿。他想起父亲沈怀远讲过的故事:光绪年间,沈德福在御膳房当差,有一年慈禧过寿,要做一百道菜,其中就有樱桃肉。那时候用的冰糖是广西进贡的,酱油是特制的,肉要选黑毛猪,养足一年。

“爱吃。”他说,“但那时候的做法,咱们做不起,也不该做。太铺张。”

“那咱们现在做的,还是那个味道吗?”

嘉禾想了想:“不是那个味道,是咱们的味道。咱们的条件,咱们的材料,做出来的就是咱们的樱桃肉——哦,红煨肉。”

刘卫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气渐渐飘出来。甜香,酱香,肉香,混合在一起,浓郁而温暖。厨房里其他人都忍不住吸鼻子。

“真香。”一个徒弟说。

“香就对了。”嘉禾说,“菜首先要香,香了人才想吃。”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尝了尝。咸中带甜,甜中有鲜,味道正好。

“小刘,你尝尝。”

刘卫东接过勺子,小心地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师傅,这……这比咱们平时做的红烧肉好吃多了!”

“用料不一样,功夫不一样,味道当然不一样。”嘉禾说,“但记住,这道菜明天端上去的时候,不叫樱桃肉,叫红煨肉。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这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是推陈出新的成果。”

“我记住了。”

三

第二天,四月十八日,天气晴朗。

国营第四食堂今天不对外营业。门口挂上了“内部整理,暂停营业”的牌子,但实际上,里面忙得热火朝天。

嘉禾早上四点就来了。检查高汤,检查肉,检查所有准备工作。凉菜要现做,热菜要现炒,时间要掐准。

九点钟,王科长和李同志来了,还带了两个公安——这是外事活动的标准配置。公安同志很严肃,把食堂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安全。

“沈师傅,都准备好了?”李同志问。

“准备好了。”嘉禾说,“十二点准时开席。”

“好,外宾十一点半到。你们把握好时间。”

十一点,食堂开始摆台。用的是最好的餐具——白瓷盘,青花碗,银筷子。桌布是雪白的,餐巾叠成花的形状。每张椅子后面站着一个服务员,都穿着崭新的白制服。

嘉禾在后厨,透过门缝往外看。这场面他见过不少,但每次还是紧张。今天尤其紧张——因为那些菜,那些名字,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封建”气息。

十一点半,外面传来汽车声。嘉禾的心提了起来。

他听见说话声,脚步声,然后是王科长的欢迎词:“欢迎美国朋友来到新中国!请入座!”

外宾进来了。六个人,四男两女,都穿着西装或连衣裙,和中国人的穿着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好奇地打量着食堂——虽然这是当时北京最好的食堂之一,但在美国人眼里,可能还是简陋。

嘉禾退回厨房,深吸一口气:“准备上菜!”

凉菜先上。水晶肴肉晶莹剔透,蓑衣黄瓜刀工精湛,蒜泥白肉薄如蝉翼。每上一道,外面就传来一阵惊叹——通过翻译的声音。

“太美了!这是食物还是艺术品?”

“刀工太神奇了!”

小主,

嘉禾听着,心里稍微放松了些。至少,第一关过了。

热菜开始上。宫保鸡丁麻辣鲜香,松鼠鳜鱼造型生动,开水白菜清雅脱俗。每道菜都引起赞叹。

终于,轮到红煨肉了。

嘉禾亲自装盘。肉块红亮油润,颤巍巍的,用青菜垫底,摆成梅花形。他端详了一会儿,确认无误,才让刘卫东端出去。

透过门缝,他看见那道菜放在桌子中央。外宾们都凑过去看,议论纷纷。翻译在解释:“这是红煨肉,中国传统名菜,经过改良……”

一个美国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他的手有些抖,肉差点掉下来。旁边的人想帮忙,他摆摆手,自己艰难地夹稳了,送进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餐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老人慢慢地嚼着,眼睛闭上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

“就是这个味道……”他用英语说,声音颤抖。

翻译愣了一下,赶紧翻译:“他说……就是这个味道。”

李同志和王科长对视一眼,有些不解。嘉禾在厨房里,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人又夹了一块,细细地品。然后,他放下筷子,用英语说了一大段话。翻译边听边记,脸色越来越惊讶。

“他说……他说他小时候吃过这道菜。他的母亲是中国人,小时候给他做过。后来战争,他去了美国,再也没吃过。今天,他终于又尝到了这个味道……”

餐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故事打动了。

老人站起来,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谢谢你们。”

他说得很吃力,但很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