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墨渖凝渊书罪己,舌锋淬刃剜忠枭(剜舌容佩)

伏惟圣祖仁皇帝垂训:帝王巡幸,当以社稷为纲。今臣妾忝位中宫,不能规谏圣心,反致銮舆南幸之际,因顾念臣妾故里微务,迁延旬日。岂期豫州亢旱焦禾,都门疫疠横生。两地告急羽书星驰,竟滞于金舆缓辔之时。此皆臣妾德薄位尊,僭扰朝纲之罪也!

忆渡淮水,见赤地生烟,老羸枕藉于道。臣妾但劝圣驾避暑,未省天心示警。及至姑苏,画舫笙歌犹在耳,忽闻京师飞骑夜叩,报太医院日殒三医。彼时手捧冰盏,顿觉寒沁骨髓;仰观天象,但见紫微晦暗如墨。臣妾虽立请回銮,然逝水难收,生灵已殒。

皇上星夜兼程,亲理赈务。臣妾深愧椒房之责,有负皇上择立中宫之托。昔马后减膳尚能安民,长孙罢妆犹可谏君,臣妾竟致圣主蒙尘。今自请除凤冠翟衣,素服斋沐于奉先殿,代皇上受列祖之谴。更乞明颁罪己诏于天下,开河南常平仓,设京师施药局,则臣妾万死莫辞。

临表摧肝,墨渍泪痕。惟望皇上以苍生为念,毋以六宫为虑。若蒙天恩垂宥,臣妾当日诵心经万卷,祷祝山河清晏。

臣妾乌拉那拉氏顿首谨奏。

如懿书毕,墨渖犹新,字字句句恍若蘸火银针,刺目灼心。她强抑指尖微颤,奉表于御前,伏身稽首,默然垂颈。金砖寒气透衣侵骨,然较之心膺万钧之辱,竟似春露。

皇上斜倚紫檀蟠龙御座,漫展表章。烛影跃动于冕琉金丝间,龙颜明灭莫辨。及至「臣妾竟致圣主蒙尘」句,唇角几不可察地一牵,旋即敛作渊默正色:“皇后此表,尚见一二诚款。朕尝读《尚书》,‘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此番赈灾防疫之失,虽云朕体尔归省孝心,究其本末,终系中宫规谏之责未尽。”

“昔汉宣帝废霍后,言‘荧惑失度,咎在中宫’;唐太宗长孙后沉疴之中,犹谏止赦宥。尔既自请其咎——”

语锋微顿,目光掠扫如懿鬓边九凤衔珠步摇,琅然道:“便依古礼,脱簪待罪罢。”

四壁鎏金烛台灯花骤爆,“噼啪”一声惊破死寂。容佩、惢心早已面失血色,见如懿缓缓抬手,忙趋前欲助。却被如懿纤手轻拂。但见她素指探入云鬓,先卸下累丝嵌宝点翠凤冠,青丝霎时如墨瀑倾泻肩头;复次拔去赤金衔珠挑心、青鸾展翅分心、嵌翡翠金掩鬓、九凤衔珠步摇……珠翠琅琅,坠入容佩捧奉的锦匣,其声泠泠若碎玉。及至取下那支素银莲花压鬓簪时,指尖于鬓角忽滞——此乃当年潜邸时,他亲手所赠。

“臣妾……领旨。”

皇上垂目睥睨阶下素衣散发之姿,似赏鉴一尊碎裂的名窑瓷。须臾,乃道:“既知罪,便于翊坤宫闭门思过。朕敕令钦天监择吉日,尔素服斋戒三日,于奉先殿跪诵《女诫》百遍以忏。”

如懿伏地稽首:“臣妾……谨遵圣谕。”

“去罢。”御笔蘸墨,已另起圣旨。

“令妃,此番朕南巡未归,河南赤地焦枯,京畿疫气横生,两处烽火告急。朕远在江南,心悬如焚。幸而你持重明理,先农坛神仓开祈雨大典,你代朕焚香告天,素服跣足,曝晒于炎阳之下,甘霖终降,解了豫省倒悬之苦;更亲持凤印调度内帑,出宫门、入闾巷,布施汤、药,活人无数,朕心甚慰。”

“六宫之制,贵在德配其位…”言及此,御笔倏然疾坠,在明黄绢帛上惊落雷霆万钧的十数字:“着即晋封贵妃,协理六宫之权。钦此。”

魏嬿婉领旨谢恩,盈盈拜罢,款步出养心殿。殿外天光微曛,忽见不远处如懿身影伶俜,恍若秋棠经雨,欲坠委地。容佩与惢心左右搀扶,四目尽赤,泪珠儿只在眶中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