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驯养游戏的第一课

赵英见状,不禁微微一笑,赞道:“好样的!真是有骨气啊!不过呢,将军也说过,习武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需要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才行。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还是赶紧前往军务处吧。”说着,他便引着赫连珏朝着营地西边走去。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一座宽阔无比的帐篷前。这座帐篷正是所谓的军务处,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只见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一本本厚重的书籍;中央则放置着几个精致的沙盘和详细标注的地图;角落里更是堆满了如山一般高的各类文书档案。

此时,柳如眉早已等候多时。今天的她特意换上了一身淡雅清新的青绿色文士长袍,整个人看上去既端庄又不失婉约柔美,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气质。见到赫连珏走进营帐,她立刻站起身来,向对方行了个标准的礼,轻声说道:“王子殿下,请恕小女子失敬。按照将军的吩咐,接下来将由我负责为您讲述大梁国的各种典章制度。不知殿下是否愿意先从最为重要且基础的《大梁律》入手学习呢?”

赫连珏看着那厚厚的律法条文,点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柳如眉系统讲解了大梁的官制、税赋、民生政策。赫连珏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他惊讶地发现,大梁的许多制度,比南诏先进太多。尤其是女子可为官、可继承财产、可提出和离这些条款,在南诏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些...真的在实施?”赫连珏忍不住问。

“当然,”柳如眉微笑,“虽然推行中遇到过阻力,但陛下和姜皇后力排众议,如今已初见成效。殿下,您知道京城现在有多少女子学堂吗?四十七所。多少女官?三百二十一人。就连军中,我们镇北军也有女兵八百,女将十二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将军说,一个国家的强大,不在于它有多少男人,而在于它能否让所有人都发挥所长。女子占人口一半,把这一半人的才智埋没了,国家怎么可能真正强盛?”

赫连珏沉默。他想起了南诏那些被关在深闺的姐妹,想起了那些因为生了女儿而哭泣的妇人,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妃——那个聪慧却因出身卑微而一生郁郁的女子。

“南诏要改,”他低声说,“必须改。”

柳如眉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殿下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改革不是易事,但将军说了,她会全力支持您。毕竟,南诏越强盛,对镇北军,对大梁,就越有利。”

她抽出一份文书:“这是将军为您拟的《南诏三年改革纲要》。分阶段,分步骤,先易后难。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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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珏接过,越看越心惊。

这份纲要详尽到令人咋舌的地步!它宛如一部精密而复杂的机器蓝图,细致入微地描绘出了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和实施步骤。

第一年,将全力推进基础教育事业。不仅要在各个城市里兴办官方学府,更重要的是打破传统观念的束缚——男女平等受教育权得以确立,无论性别、出身如何,所有孩子都能走进学堂接受知识的熏陶。

紧接着的第二年,则是一场彻底改变社会结构的革命。奴隶制被无情废除,那些曾经饱受苦难的奴隶们终于获得了解放,摇身一变成为自由之身。与此同时,他们还将得到属于自己的土地,开始崭新的生活篇章。

时光流转至第三年,税收制度迎来大变革。政府大力扶持工商业的蓬勃发展,同时构建起完备的医疗卫生体系,让百姓在病痛面前不再无助彷徨……

每一项举措都是那么清晰明了,仿佛已经呈现在眼前一般真实可见。而且,除了这些宏伟目标外,纲要中还针对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及挑战制定了相应的解决方案以及应对策略,甚至连财政预算也精确计算在内。

这竟然是......苏将军所拟定的?赫连珏瞪大双眼,满脸尽是惊愕之色。他实在无法想象,一名终日驰骋疆场、杀敌无数的赳赳武夫,怎会对民生政务如此熟稔于心?

柳如眉笑了:“将军是武将,但也是读书人。她父亲是当朝太傅,家学渊源。而且,这些方案,姜皇后给了很多建议——您可能不知道,姜皇后在嫁给陛下前,就靠着开医馆、办女学、搞发明,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她眼中满是崇拜:“将军常说,她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姜皇后是头一个。一个女人,不靠家世,不靠美貌,就靠自己的本事和一股疯劲,硬生生打出了一片天,还顺带把皇帝给收了。这才是真厉害。”

赫连珏听着,心中那个“疯王妃”“疯皇后”的形象,渐渐丰满起来。

他忽然问:“柳军师,苏将军她...为何至今未嫁?”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太冒昧。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柳如眉并未发怒,相反地,她轻轻叹息一声说道:“将军自十六岁起便投身军旅生涯,历经长达七年之久的沙场所磨砺,又怎会有闲暇去谈论婚嫁之事呢?更何况,以将军之姿容与才华,普通凡夫俗子,又岂能与之相配?”言罢,她将目光投向赫连珏,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神色,似怜悯、似惋惜又似无奈。接着她继续言道:“殿下啊,请恕我直言不讳,如果有所冒犯之处还望您海涵。其实依妾身所见,将军之所以选择您并非出于对您的爱慕之情——至少目前尚非如此。而是觉得唯有您才最为适宜。毕竟,您不仅才情过人,心怀大志且颇具雄心壮志;只可惜因家世背景所限而未能一展宏图。而将军恰好能够给予您施展才能的广阔天地,让您得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智和抱负;同时,您也需回报于她一片安宁昌盛的南疆大地。此乃一场等价交换,但或许随着时光流转,这种关系亦有可能演变为更为深厚美好的情感纽带。”赫连珏闻听此言,不禁苦笑着回应道:“这些道理,本王自然心知肚明。”

“但您也不必妄自菲薄,”柳如眉认真道,“将军看人极准。她既然选了您,就说明您身上有她看重的东西。好好学,好好做,日子还长,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

帐外传来钟声,已是午时。

“该用饭了,”柳如眉起身,“下午殿下可自由活动,但莫出营。明日辰时,校场见。”

赫连珏行礼告退。

走出军务处,阳光正好。他站在帐外,看着营地中来来往往的士兵,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这里不是家,他甚至不是自由的。但在这里,他似乎比在南诏王宫时,更像个...人。

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谨小慎微、看人眼色的庶子,而是一个被要求学习、成长、承担责任的人。

哪怕这责任,是以屈辱的方式赋予的。

“王子殿下。”

赫连珏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之上——原来是苏婉儿!此刻的她已褪去了那身英姿飒爽的劲装,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素雅的青色长衫;原本整齐盘起的秀发也变得略显凌乱,只是随意地用一根发簪固定在了脑后,但却更衬出其清丽脱俗之姿。只见她手中捧着两只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正朝着这边走来。

待行至近前时,赫连珏赶忙起身施礼道:末将见过将军大人。 苏婉儿微微一笑,轻声回应道:不必多礼。 言罢,她便将其中一只油纸包递给了赫连珏,并解释道:这是刚出锅的炊饼,里面夹了些肉馅儿。咱们这里地处边关,条件有限,没什么精致吃食,你就凑合着尝尝吧。 赫连珏双手恭敬地接过油纸包,触手之处仍有余温传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一股诱人的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小主,

多谢将军厚爱。 赫连珏由衷地道谢后,又好奇地问道:不知今日上午在营帐内跟随柳军师学习可有收获? 苏婉儿闻言,先是用力咬下一口手中的炊饼,然后才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嗯……挺不错的啦!柳军师把大梁的那些个典章制度讲解得甚是详尽,本将军听了都觉得颇有裨益呢。

“伤兵营?”

“嗯,”苏婉儿看了他一眼,“看看战争的另一面。看看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士兵,听听他们的故事。这样你会更明白,为什么我宁愿用条约,也不愿再动刀兵。”

她吃完最后一口饼,拍拍手上的碎屑:“赫连珏,我知道你心里有怨。觉得我逼你,辱你。但你要明白,边关每场仗打下来,死的不只是士兵,还有无数百姓。你们南诏偷袭那三镇,死了七百多人,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她声音很平静,但赫连珏听出了压抑的情绪。

“意味着七百多个家庭破碎,意味着孩子没了父亲,妻子没了丈夫,老人没了儿子。意味着田地荒废,村庄萧条,仇恨像种子一样埋下,一代传一代。”

苏婉儿转身,看着远处城墙:“我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亲手杀了一个蛮族骑兵。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手里还攥着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后来打扫战场时发现,那香囊上绣着‘平安’,针脚很粗糙,可能是他的姐妹或妻子绣的。”

她沉默片刻,继续说:“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战争没有赢家。所以我要变强,强到没人敢来犯,强到我能用刀剑逼出和平,再用制度守住和平。”

赫连珏握着油纸包,手心发烫。

他想起南诏朝堂上那些主战派慷慨激昂的样子,想起他们说“大梁富庶,抢一把够吃三年”时的贪婪,想起自己偷偷去看的那些流民...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

苏婉儿转头看他,眼神讶异,随即摇摇头:“不是你做的,不必道歉。但要记住,你是南诏王子,将来会是南诏的王——虽然要听我的。你有责任,让你的子民不再因愚蠢的野心而送命。”

她说完,摆摆手走了。

赫连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

然后他打开油纸包,咬了一口炊饼。面饼粗糙,肉有些咸,但很香。

他慢慢地吃着,一边吃,一边想。

想南诏,想边关,想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人,想这个逼他穿嫁衣却又给他讲和平的女将军。

下午,赵英果然来了,带他去伤兵营。

那是在营地西北角的一片营帐,与其他地方相比显得格外静谧。这里仿佛被时间遗忘,只有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丝丝凉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淡淡血腥味,让人不禁皱起眉头。

赵英轻手轻脚地走到一个营帐前,小心翼翼地掀起帐帘,轻声喊道:“老吴,快来看呀,是谁来找你啦?”声音虽然不大,但却穿透了寂静的空气,传入帐内。

只见帐内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伤员,他们或裹着绷带,或拄着拐杖,神情疲惫不堪。有些人失去了胳膊,有些人则腿部受伤严重,此刻都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休养。听到赵英的呼喊声,其中一名独眼的老兵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哦哟,这不是赵小子嘛!哈哈,真是稀客啊!不过……这位英俊潇洒、气宇轩昂的公子哥又是哪位高人呢?”老吴一边笑着调侃道,一边好奇地看向站在赵英身旁的赫连珏。

赵英微微一笑,向赫连珏介绍道:“这位可是我们南诏国的尊贵王子,赫连珏殿下!此次前来,乃是奉将军之命,特意探望诸位受伤的兄弟们。”说完,他还恭敬地行了个礼。

话音刚落,原本就不怎么热闹的营帐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众人皆惊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而又陌生的面孔,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赫连珏心中暗自紧张,毕竟自己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些伤员们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是敌意,仅仅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便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该躺下的继续躺下,该坐着的也依旧安然无恙。

这时,那位名叫老吴的独眼老兵率先打破沉默,热情地招呼道:“原来是赫连珏殿下大驾光临啊!快快请进,请随意找个地方坐下吧。对了,赵小子,有没有水啊?我这嗓子都快冒烟儿咯!”说罢,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充满渴望。

赫连珏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犹豫了一下,问:“您的眼睛...”

“去年漠北之战丢的,”老吴喝口水,说得轻描淡写,“蛮子的箭,嗖一下,就没了。好在命保住了,将军给了抚恤,安排在这儿做些轻活。”

另一个断了右臂的年轻士兵接话:“我是三个月前,南诏偷袭时伤的。”

赫连珏身体一僵。

那士兵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们小队守西城门,来了两百多个南诏兵。打了半个时辰,我砍了三个,第四个一刀砍过来,胳膊就没了。”

小主,

他说得很平静,但赫连珏注意到他左手攥紧了被褥。

“恨吗?”赫连珏轻声问。

士兵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说的话,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挺恨的吧!毕竟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就这么被杀死了……可是后来,听了将军的教诲之后,便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好恨的了。将军说过,在这残酷无情的战场上,每个人都有各自所效忠的主人,而杀敌不过只是执行任务罢了,并不能算是个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更何况呢,”说到这里时,那名士兵稍稍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似的,接着又继续说道,“我还听说这次战争过后,南诏那边不仅赔了钱给咱们大梁,而且还签订下了一份屈辱性的条约呢!如此一来,我们家也总算得到了一些抚恤金,可以让我的小弟弟去学堂念书啦!这样想想看的话......好像一切也都挺好的。”话音刚落,整个营帐之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