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国今年四十三岁,是生产三部A班的班长。
他不像张悦、王磊那些年轻人,他的人生字典里,早就没有了“梦想”这个词,取而代之的,是“责任”这两个沉甸甸的大字。
他家里有年迈的父母,有操劳的妻子,还有一个正在上初三、学费和补习费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儿子。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全家人的天。
在寰宇集团接手之前,他已经在顾氏的旧工厂里,用自己的健康,硬生生地扛了八年。
他清晰地记得这八年的滋味。
每天,他都像一个陀螺,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刺鼻的化学烟尘中,疯狂地旋转十二个小时,甚至十四个小时。
为了每天多挣几十块钱的加班费,他主动申请去环境最恶劣的岗位。
那是一种混合着重金属粉尘、酸性气体和有机溶剂的车间,工友们私下里称之为“短命车间”。
那时候,他的身体发出了无数次警报。
最开始是皮肤,因为常年接触那些不明液体,他的手背和小臂上长满了湿疹,又痒又疼,溃烂了结痂,结痂了又被新的腐蚀液体弄破,循环往复。
后来是头发,四十出头的年纪,他的头发就大把大把地掉,发际线高得像个小老头。
最要命的,是他的肺。他从不抽烟,但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出的痰是灰黑色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每次和老婆孩子视频,他都强撑着笑脸,说自己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
但挂了电话,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未老先衰的自己,他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怕自己死得太早,这个家就塌了。
他只能用更疯狂的加班来麻痹自己,他总想着,再多挣一点,再多攒一点,等儿子考上大学,他就不干了,回老家去。
这个“等”,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