驷侧身让他进书房:“王叔有话,不妨进来说。”
书房里的烛火亮得有些晃眼,案几上的奏疏依旧堆得很高,左侧的竹简用铜镇尺压着,上面写着“商君府呈”,右侧则散乱地放着几卷,一看便知是公族的进言。公子虔的目光在那些奏疏上扫过,心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君上登基已有半月,朝堂上关于新法的争论闹得沸沸扬扬,列国的使者都在暗中观望,说我秦国新君优柔寡断,连祖宗之法与外姓之术都分不清。”公子虔开门见山,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重,“老臣知道,君上念及商君与先君的情谊,也看到了新法带来的些许好处,可您想过没有,这好处是用什么换来的?”
驷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没有接话。
“是用嬴氏宗室的脸面换来的!”公子虔猛地提高了音量,眼角的伤疤因激动而泛红,“当年商君变法,先君为了推行新法,不得不牺牲宗室利益,老臣身为太傅,替太子受过,被处以劓刑,沦为举国笑柄!那时老臣认了,以为忍过一时,等新法站稳脚跟,总能有弥补宗室的一天。可结果呢?商君得寸进尺,新法越来越苛酷,公族子弟不得世袭爵位,封地被收回,连祭祖的礼仪都要按他那套‘新制’来改!君上,您摸着良心说,这难道不是在剜我嬴氏的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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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就说前日,宗室里的嬴季,不过是在祭祀时多杀了一头牛,就被卫鞅的人抓去治罪,说什么‘非时杀牛,违律当罚’。嬴季是先君的堂弟,为秦国立过军功,如今却因一头牛被当众羞辱!这样的事,这些年还少吗?公族子弟人人自危,连出门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触犯了卫鞅那无处不在的法条。长此以往,谁还会记得自己是嬴氏的子孙?谁还会为秦国卖命?”
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没能压下他眉宇间的凝重:“王叔,新法虽严,却也让秦国富了起来。河西之地已收回,军中粮草充足,士兵们有了军功就能得爵位,士气高涨,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变化。”
“富了?强了?”公子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君上只看到仓库里的粮食多了,却没看到百姓对新法的怨怼!老臣前日去栎阳集市,听到有人私下议论,说商君的法比虎狼还凶,父子不同宅,兄弟要分家,连邻里之间多说句话都可能被举报。这样的‘富’,是把百姓变成只会耕田打仗的木偶;这样的‘强’,是用绳索捆住秦国的手脚!”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驷的面前:“君上可知,那些支持新法的官员,大多是卫鞅提拔的外乡人?他们只知有商君,不知有秦王!军中的将领,也多是靠军功上来的寒门子弟,对宗室毫无敬畏之心。一旦卫鞅有异心,这些人会听谁的?先君在时,尚能镇住卫鞅,可如今君上刚登基,根基未稳,若再让卫鞅手握大权,秦国的江山,究竟是姓嬴,还是姓卫?”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在了驷的心上。他想起前日收到的那封匿名密信,信中说卫鞅与魏国使者私下会面,虽然后来查无实据,可公子虔的话,还是让他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王叔言重了。”驷的声音有些干涩,“商君辅佐先君变法二十余年,对秦国有大功,断不会有不臣之心。”
“大功?”公子虔冷笑,“他的功,是踩着我嬴氏宗室的尸骨堆起来的!当年变法之初,反对者众多,卫鞅一次就在渭水边斩了七百余人,其中多少是公族子弟?他废除井田,收回的封地,多少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家业?君上,您不能被他的‘大功’蒙蔽了双眼!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如今秦国已强,卫鞅这把刀,也该收起来了。”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苦口婆心:“君上,老臣是您的王叔,是看着您长大的。您坐上这王位,不仅要对百姓负责,更要对嬴氏的列祖列宗负责。公族是王室的屏障,就像大树的根,根若烂了,树再高也会倒。如今旧贵族们虽有不满,可终究是嬴氏血脉,只要您废除新法,恢复他们的特权,他们定会誓死效忠。可卫鞅不一样,他是外姓人,他的根不在这里,一旦秦国稍有动荡,他随时可能卷着利益离开,甚至反过来咬秦国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