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暐的声音(疲惫,语速放缓):
“2019年6月30日,凌晨两点。北京,临时住所。
张坚案第一阶段结束。三天前,他被纪委带走。昨天,审计组进驻能源局。
数据正在源源不断传回来,比我预想的还要丰富。
但今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张坚。坐在审讯室里,对面的人问我:‘你知道你害了多少人吗?’我说我不知道。然后那个人递给我一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张坚的妻子、儿子、同事王副科长、年轻科员小李……还有能源局所有因为审批变慢而延误业务的普通市民。
名单最后,是我的名字。
我惊醒,一身冷汗。
白天,团队在开数据分析会。一个实习生兴奋地指着图表说:‘看,油料股的人际信任指数在张坚被捕后一周内下降了72%!这证明我们的干预是有效的!’
有效?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突然感到恶心。
那不是图表上的曲线,是活生生的人。是王副科长在办公室抽到凌晨的烟头,是小李在楼梯间哭红的眼睛,是张坚儿子在法庭外空洞的眼神。
我们称之为‘社会代价’。
但代价是谁在付?
会后,我调出了张坚家庭的最新观察报告。他妻子这个月的透析费用还没交,医院已经发了催缴单。他儿子刚参加完公务员笔试,成绩很好,但政审肯定过不了。
我让助理匿名寄了一笔钱到医院账户。
顾明远知道后,打电话骂我:‘你在破坏实验的纯洁性!补偿要在实验结束后统一进行!’
我说:‘如果她等不到实验结束就死了呢?’
顾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危暐,你太情感化了。科学需要冷酷。’
是吗?
那为什么我会梦到那张名单?
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西城区的一家小面馆。那是张坚案卷宗里提到的,他每周六会带儿子去的地方。我点了和他一样的炸酱面。
很难吃。咸得要命。
但我全部吃完了。
因为我想知道,一个每周吃这种难吃的面都会感到幸福的人,他的人生被我毁掉时,是什么滋味。
面馆老板问我:‘第一次来?看您吃得这么慢,不合胃口?’
我说:‘我在吃一个故事。’
老板笑了:‘面就是面,哪来的故事。’
他不知道,每一口面里,都有一个家庭的碎片。
我录音,是因为我怕自己会忘记这种‘恶心’的感觉。顾明远说这是‘实验者共情干扰’,需要克服。但我觉得……这可能是人性还活着的证据。
齿轮已经锈蚀了第一个齿。
下一个会轮到谁?”
录音结束。
曹荣荣低声说:“他当时……还有良知。”
“但良知没有阻止他。”马强冷笑,“他继续了实验,还扩大了规模。去了缅甸,搞出那么多改造体。这种迟来的愧疚,一钱不值。”
孙鹏飞却说:“至少……他留下了这些。如果他没有一丝悔意,我们根本找不到这些线索。”
“继续听第三段。”陶成文说。
(五)第三段录音:圣诞夜的自我审讯
背景有隐约的圣诞歌曲,远处有笑声。
危暐的声音(低沉,沙哑,近乎耳语):
“2020年12月25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泰国曼谷,酒店房间。
窗外是圣诞灯火,人们在庆祝。我坐在黑暗里,对着录音笔。
小主,
今天下午,我去看了C区最新的‘成果展示’。
T-09,原名陈城,二十五岁,美术生。植入芯片三个月,现在可以完整背诵我们编写的‘忠诚守则’,对‘园区是家’的认知接受度达到87%。
展示结束时,顾明远很满意,说要给他‘奖励’——一块巧克力。
陈城接过巧克力,没有吃,而是小心翼翼藏进口袋。我问为什么不吃,他说:‘我想留给T-17,他今天没来。’
T-17是李哲,和他同期被改造的,两人在囚禁中建立了某种……友谊。
我当时愣住了。
程序应该抹除所有个人情感连接,尤其是这种‘非授权关系’。但陈城在违反程序。
顾明远说这是‘残余噪声’,下一版芯片会解决。
但我在想:如果连最高级别的神经改造都无法彻底抹除‘想要分享一块巧克力’的冲动,那我们到底在对抗什么?
晚上,我翻看了所有改造体的背景资料。
陈城,父母离异,跟奶奶长大,学画画是因为奶奶说‘画画的人心静’。他被骗来是因为想赚钱给奶奶做白内障手术。
李哲,外卖员,独生子,母亲癌症晚期,需要钱买靶向药。
T-12,刘芳,幼儿园老师,弟弟欠了赌债,她来‘赚快钱’还债。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
而在我们的实验报告里,他们只是编号:T-09,T-17,T-12。
顾明远说,这是‘科学必要的抽象化’。
但抽象化的尽头是什么?是奥斯维辛里的囚犯编号?是南京大屠杀里的‘支那人’?是历史上所有大屠杀里,被剥夺了名字、只剩下数字的受害者?
我今天问苏念(她是新来的实验体,很特别):‘你觉得我们在做什么?’
她说:‘你们在制造非人。但你们自己,正在先变成非人。’
我无法反驳。
圣诞节,本该是庆祝爱与救赎的日子。但我坐在这里,手里沾满了看不见的血。
张坚的妻子上周去世了。消息是观察员传来的。肾衰竭,最后几天很痛苦。她死前一直在喊儿子的名字。
张坚的儿子,因为父亲是贪污犯,找工作处处碰壁,现在在工地搬砖。上周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骨折了。
这些,都是我的‘实验成果’。
顾明远说,等论文发表,等Eden计划成功,我们会拯救千百倍的人。‘必要的牺牲’,他总这么说。
但谁有权利决定,谁该被牺牲?
上帝吗?可我们不信上帝。
我们信数据。
但数据不会哭,不会痛,不会在深夜惊醒时问自己‘我到底做了什么’。
这段录音,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我感觉到自己在滑向某个深渊。不是法律的深渊,而是人性的深渊。当我彻底不再为这些事感到‘恶心’时,我就真的成了怪物。
窗外的圣诞歌在唱:‘平安夜,圣善夜……’
可我这里,没有平安,也没有圣善。
只有罪。
而我是罪人。
但我还在继续犯罪。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齿轮已经锈死了。
而我,是推动它的人。”
录音结束。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是危柏青压抑的、破碎的哭声。老人终于崩溃,双手抓着头发,身体蜷缩在沙发里,像受伤的动物。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鲍玉佳眼眶红了。曹荣荣别过脸去。连最硬汉的马强,也抿紧了嘴唇。
沈舟深吸一口气,翻开那本硬皮笔记本。
(六)笔记本:骗局设计师的思维导图
笔记本的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思维导图。中心是“张坚案”,辐射出十几个分支:目标画像、需求分析、叙事构建、执行节点、风险控制、数据收集、伦理对冲……
字迹工整,箭头清晰,像教科书一样规范。
翻到后面,是详细的设计过程。
“2018年10月7日:目标深度画像完成。
关键脆弱点:
1. 经济压力(妻子医疗费+儿子教育费),月缺口约1.2万元;
2. 职业倦怠(25年未晋升),渴望被重视;
3. 道德感较强(无不良记录),需要崇高叙事覆盖;
4. 家庭责任感重,可利用其对家人的爱进行捆绑。”
“2018年10月15日:叙事框架构建。
核心:国家安全+能源安全。
理由:能源系统是境外势力渗透高发领域,需要内部‘忠诚且有业务能力’的人员协助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