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去后不久,陈舒窈的回信便至,字迹洒脱中带着几分俏皮:
“何须解释?纵是专为此事而来,亦是常理。只是未先告知于我,倒该罚你。”
林彦秋读罢,不由苦笑,回头望了望内室罗帐,心中暗叹:“此乃最后一次了……”
正自思忖间,又有一信送至,陈舒窈写道:
“勿要多想。家父欲见你,待我晚间归府,再遣人相请。另,家母常念,欲认你为义子,不知意下如何?”
林彦秋收信,眉峰微动,心知方裕同已然动作,陈明超此番相召,绝非认亲这般简单。
晨光微熹,桐城府衙内,吏部侍郎李均早早起身,换上一袭靛蓝官袍,腰间玉带轻扣,神色肃然。昨夜知府李树堂亲遣家仆传话,命他代朝廷前往沧山县探望抱病的县丞田大晖。
小主,
临行前,李均策马至李府拜见。踏入庭院时,却见李树堂正立于假山旁,对着一株文竹出神。晨露沾湿了他的鸦青官靴,他却浑然未觉。
李树堂此人,素来心系仕途,昔年在德光府任上政绩斐然,后得巡抚陈明超青睐,调任桐城知府。他深谙制衡之道,沧山县此前官民和睦,皆因前任班子同心协力。后来林彦秋入仕,虽行事果决,却与县令杜北丰屡生龃龉。李树堂虽对林彦秋有所不满,但为大局计,始终未动沧山县的格局。
如今田大晖突发风疾,李树堂不得不重新思量。他闭目将沧山县官吏一一过目——杜北丰虽勤勉恭顺,却才具平平,早年受本地乡绅掣肘,后来又被林彦秋一派压制。而林彦秋虽不常逢迎,却才干出众,行事颇有章法。
“若杜北丰能与林彦秋同心协力,沧山县何愁不兴?”李树堂心中暗叹,却知世事难如人意。好在沧山县尚算安稳,未生大乱。
“卑职参见府尊大人!”李均拱手一礼,将李树堂从思绪中拉回。
李树堂转身,面上不露半分情绪。在李均眼中,这位上司城府极深,自赴任桐城以来,拉拢一派,打压一派,很快便站稳脚跟。就连以宋远道为首的本地势力,也被他步步蚕食,连宋远道根基深厚的刑名衙门,亦未能幸免。
“此去沧山县,代本府探望田县丞,好生安抚。另,留心当地官吏动向,若有异状,速速回报。”李树堂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端倪。
李均不敢妄加揣测,只谨记“随时禀报”四字。然而他心中仍有疑虑——田大晖不过中风,何须自己亲往?是故作姿态,还是另有所图?
驿馆内,林彦秋独坐窗前,一袭月白直缀衬得身形清瘦。沧山县接连有信使来报——年桦言田大晖病情已稳,方俊琪提及李均将至,杜北丰亦遣人送信,言语间似有试探。
暮色渐沉时,忽有陈府婢女叩门,递上一方素笺,上书簪花小楷:“舒窈已至临安城,盼君过府一叙。”
林彦秋指尖轻抚纸面,沉吟片刻,终是推了董汝平的酒宴之约,独自乘一顶青布小轿,往陈府而去。
林彦秋乘轿至巡抚陈明超府邸,朱门铜环,青砖高墙,门前石狮威严。他轻叩门环,不多时,门扉微启,陈舒窈笑靥如花,一袭藕荷色罗裙,臂挽杏色披帛,立于门内。
“来得倒快。”陈舒窈眉眼含笑,引他入内。穿过影壁,厅堂内陈明超端坐太师椅上,身着绛紫官袍,神色沉静如渊。见林彦秋进来,只略一颔首,指了指下首的檀木圈椅。
“你与父亲先谈,我去后厨瞧瞧。”陈舒窈轻声道,转身时裙裾微漾,似一阵清风掠过。
后厨帘栊一挑,杜夫人探出身来,鬓边一支金累丝凤簪微晃,笑道:“墨卿来了?且坐着,晚膳备了几道你爱吃的。”说罢又隐入帘后,灶间传来阵阵羹汤香气。
“是从沧山县直接过来的?”陈明超忽而开口,声音低沉。
林彦秋拱手道:“回大人,卑职昨日便至省城,因京中故友来访,特来一见。”
“嗯。”陈明超指尖轻叩案几,淡淡道:“沧山县昔年积弊甚重,如今民生渐兴,你主管钱粮,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