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的山东,正值百年不遇的大荒年。
青州城外四十里的乱葬岗上,残月如钩。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像是无数枯骨在相互敲击。远处,一只饿得皮包骨头的野狗正用前爪刨着新坟,土中露出一角破烂的草席。
“客官,您要听故事吗?”
青州城东的悦来茶馆里,说书先生郑瞎子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两只翻白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台下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茶客,个个面黄肌瘦,却都屏息凝神。
郑瞎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如磨砂:“今儿不说那才子佳人,也不讲那忠臣良将,单说一件五十年前发生在咱们青州地界上的奇事。此事记载于《青州府志》‘异闻篇’,又经三代说书人口耳相传,只是从不敢在白日里讲——”
卷一 饿殍道
话说顺治十八年,山东大旱,赤地千里。到了秋日,蝗虫过境,遮天蔽日,将最后一点庄稼啃食殆尽。青州府下辖十余县,饿死者十之三四,路有白骨,村无鸡鸣。
青州城东五十里,有个王家庄。庄里原有百余户人家,到了那年腊月,只剩不到三十户还能冒起炊烟。村东头的王老秀才,原本是庄上最体面的人家,此时家中也断了粮三日有余。
这日黄昏,王秀才的独子宝儿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王秀才的妻子赵氏坐在床边抹泪,自己的肚子也饿得咕咕作响。
“爹,我饿......”宝儿八岁了,原本圆圆的脸蛋如今凹陷下去,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突兀。
王秀才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宝儿再忍忍,爹这就出去找吃的。”
赵氏拉住他:“当家的,这冰天雪地,去哪找啊?树皮都剥光了,观音土也挖完了......”
王秀才不说话,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长衫,推门出去。
门外是茫茫雪地,一片死寂。王秀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乱葬岗。这里新坟叠旧坟,有些尸体只是草草掩埋,被野狗扒出来啃得面目全非。
王秀才胃里一阵翻腾,正要离开,忽然看见雪地里有一点红色。
他走近一看,竟是一只冻死的野兔!虽然已经被啃食过半,但还剩一条后腿完好。王秀才大喜过望,扑上去抱起兔腿,也顾不得上面沾着的血迹和泥土。
正要离开时,他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咀嚼声。
王秀才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新坟旁,蹲着三个黑影。月光惨白,照出他们正在撕扯着什么——那分明是一具尸体!一具刚下葬不久的孩童尸体!
王秀才吓得魂飞魄散,连退几步,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
三个黑影齐齐转头。月光下,王秀才看清了他们的脸——是村里的王二狗、李麻子,还有......村正王守财!
六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绿光,嘴角还挂着暗红色的碎肉。
“秀......秀才公?”王守财先开口,声音嘶哑,“你也来找吃的?”
王秀才浑身发抖,手中的兔腿掉在雪地上。
李麻子嘿嘿笑起来,露出沾着肉丝的牙齿:“秀才公既然看见了,不如......一起?”
“不!不不!”王秀才转身就跑,在雪地里跌跌撞撞。身后传来王守财阴森森的声音:“你跑不掉的......这年头,要想活命,就得吃......”
王秀才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回家的。一进门,就瘫倒在地。
“当家的,你怎么了?”赵氏连忙来扶。
王秀才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又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默默拾起掉在门口的兔腿,在火上烤了,撕成两半,一半给宝儿,一半给赵氏。
“你呢?”赵氏问。
“我吃过了。”王秀才背过身去。
当夜,王秀才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王守财三人啃食尸体的画面。更可怕的是,当他看见那只兔腿时,胃里竟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不是对兔肉的渴望,而是对那具孩童尸体的......
“不!”王秀才猛地坐起,冷汗涔涔。
窗外,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调子古怪,词句模糊:
“月明明,雪清清,人肉香,骨头轻......吃了人肉不怕冷,吃了人心得长生......”
卷二 异客来
第二天一早,王秀才决定带家人离开王家庄。
“我们去青州城,城里总有办法。”他对赵氏说。
赵氏看着奄奄一息的宝儿,含泪点头。
收拾了仅有的几件破衣裳,一家三口踏上了去往青州城的路。雪已停了,但寒风如刀。路上不时可见倒毙的饥民,有的已被野狗啃得只剩骨架。
走到晌午,宝儿走不动了。王秀才背起他,继续前行。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破庙。
“进去歇歇脚吧。”赵氏喘着气说。
破庙不知供的什么神,神像早已残破不堪,看不清面目。庙里居然有人——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在生火,火上架着一个小瓦罐,里面煮着什么东西,香气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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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见他们进来,微微颔首:“寒舍简陋,若不嫌弃,可来取暖。”
王秀才连忙拱手:“多谢兄台。在下王明远,这是拙荆和犬子。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小生姓胡,单名一个岩字。”书生笑道,“罐里煮了些粥,若不嫌弃,一起用些?”
王秀才看着那瓦罐,心里奇怪:这荒年,哪来的米煮粥?
胡岩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小生前日在山中采药,挖到些野薯,勉强果腹。”
赵氏已经盛了一碗给宝儿。宝儿闻到香味,竟然精神一振,小口小口喝起来。
王秀才这才放心,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入口,有一股说不出的鲜甜,不像是薯类,倒像是......肉?但饥饿让他顾不得多想,狼吞虎咽地吃完。
吃饱后,身上暖和了许多。王秀才这才仔细打量胡岩。这书生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得有些不自然,尤其一双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这荒年,能保持这般整洁,实在奇怪。
“胡兄是哪里人?要去往何处?”王秀才问。
“小生云游四方,居无定所。”胡岩微笑,“倒是王兄,为何要在这寒冬腊月携家带口出门?”
王秀才长叹一声,将王家庄的事说了,但隐去了看见王守财三人食人的部分。
胡岩听罢,若有所思:“人相食......古已有之。春秋时齐国大旱,易子而食;唐末黄巢之乱,以人肉为军粮。只是不知,这吃人者,可还算是人?”
王秀才心中一凛:“胡兄此言何意?”
胡岩不答,反而问道:“王兄可曾听说‘饿鬼道’?”
“佛家六道轮回之一?”
“正是。”胡岩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佛经有云,饿鬼腹大如鼓,喉细如针,终日受饥饿之苦。而人若在极度饥饿时破了戒,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死后便会堕入饿鬼道,永世不得超生。”
庙外忽然刮起一阵怪风,吹得破窗啪啪作响。
赵氏抱紧宝儿,脸色发白。
王秀才强笑道:“胡兄说笑了。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轮回报应。”
胡岩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但愿如此。”
当夜,三人就在破庙歇息。王秀才睡得不安稳,做了个怪梦。梦中,王守财、王二狗、李麻子三人围着他,嘴角流血,不停地说:“一起吃吧......一起吃吧......”
他惊醒过来,发现天已微亮。胡岩不见了,火堆早已熄灭,瓦罐空空如也。
“那位胡先生呢?”赵氏也醒了。
王秀才摇头,忽然看见地上有一张纸条,捡起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人肉入口,恶鬼缠身。欲求解脱,往西三十里,寻一道观,观中有一老道,或能助你。”
王秀才手一抖,纸条飘落在地。
人肉?昨晚那粥......
他想起那异常的鲜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到庙外呕吐起来,却只吐出些酸水。
“当家的,你怎么了?”赵氏跟出来。
王秀才看着她,又看看还在熟睡的宝儿,最终没有说出实情。他将纸条悄悄塞进袖中,说:“没事,咱们继续赶路吧。”
一家三口离开破庙,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西,通往山区;一路往北,直达青州城。
王秀才停下脚步。
“当家的,走啊。”赵氏催促。
王秀才想起昨晚的梦,想起王守财三人绿幽幽的眼睛,想起胡岩那些话。他摸了摸袖中的纸条,一咬牙:“咱们往西走。”
“往西?那不是绕远了吗?”
“听说西山里有座道观,观里或许有吃的。”王秀才撒了个谎。
赵氏虽疑惑,但一向听丈夫的,便不再多问。
往西的路越走越荒凉,山势渐陡,积雪更深。宝儿又走不动了,王秀才背着他,赵氏在一旁搀扶。走到日头偏西,终于看见半山腰上,果然有一座道观。
观门破败,匾额歪斜,上书“清虚观”三字,字迹斑驳。
王秀才上前叩门,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道长......”王秀才刚要开口。
老道眼神锐利地扫过三人,尤其在王秀才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沉声道:“进来吧。”
卷三 清虚观
清虚观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处处透着破败。正殿供着三清像,香案积满灰尘,显然许久无人上香。
老道引他们到厢房,生起火,又拿出几个硬邦邦的窝头:“荒山野观,只有这些了。”
王秀才一家千恩万谢。窝头虽硬,但总算能充饥。
吃过东西,宝儿有了些精神,赵氏抱着他早早睡下。王秀才却坐立不安,终于还是来到正殿,老道正在打坐。
“道长......”王秀才欲言又止。
老道睁眼:“施主心中有事?”
王秀才扑通跪下:“求道长救命!”遂将王家庄所见,破庙所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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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听罢,长叹一声:“劫数,劫数啊!”
“道长,那胡岩说我吃了......人肉,可是真的?我儿子也吃了,这可如何是好?”
老道起身,从香案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镜:“此镜名‘照骨’,可照出人身上沾染的业障。你且照照看。”
王秀才接过铜镜,对着自己一照——镜中,他的脖颈处,竟隐隐有三道黑气缠绕,状如人手!
“这......这是什么?”
“这是‘饿鬼印’。”老道神色凝重,“那三人食人时,你看见了,他们便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而你又误食了人肉,这印记便深入骨髓。七日之内,若不解了,你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王秀才面如死灰:“求道长救我!”
“救你不难,但需你答应一事。”
“道长请讲,莫说一事,百事也答应!”
老道目光如炬:“你要带我去王家庄,我要亲眼看看那三人。”
王秀才浑身一颤:“回去?万一他们......”
“有我在,无妨。”老道从怀中取出三张黄符,“你将此符贴身藏着,可保平安。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
当夜,王秀才又做了噩梦。梦中,他变成了王守财,正趴在一具尸体上大快朵颐,鲜血染红了他的长衫......
“不!”他惊醒,发现天已微亮。
老道已经准备好行装,见王秀才出来,递给他一根桃木棍:“拿着防身。”
王秀才看着还在熟睡的妻儿,犹豫道:“道长,他们......”
“放心,观中有阵法,寻常邪祟进不来。”老道说,“我们快去快回。”
二人踏着晨霜下了山。回到岔路口时,王秀才忽然想起胡岩的纸条,便拿出来给老道看。
老道看罢,脸色一变:“胡岩?可是一个面白无须,十指修长的书生?”
“正是。道长认识他?”
老道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三十年前,青州大疫,有一胡姓书生,父母妻儿皆染疫身亡。他悲痛欲绝,竟将家人尸身......烹而食之。后来他失踪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成了妖。若真是他,此事恐怕比我想的还要麻烦。”
王秀才听得毛骨悚然。
说话间,王家庄已在眼前。庄里更萧条了,几乎不见人烟。王秀才家的小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空无一人,积了厚厚一层灰。
“去王守财家。”老道说。
王守财是村长,家住庄中央,青砖瓦房,原本是庄上最气派的宅子。如今大门紧闭,门环上挂着白布。
王秀才上前叩门,无人应答。
老道示意他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内景象让王秀才倒吸一口凉气——院中架着一口大锅,锅下柴灰尚温,锅里还有些残渣,散发出古怪的肉香。而墙角处,堆着些白森森的骨头,看形状,分明是人骨!
“看来我们来晚了。”老道蹲下查看那些骨头,“至少有三个人被......咦?”
他从骨堆里捡起一块东西——是半截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这是李麻子的玉佩,他从不离身。”王秀才认了出来。
“吃人者,终被人吃。”老道喃喃道。
忽然,厢房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二人对视一眼,老道手持桃木剑,王秀才握着桃木棍,小心翼翼推开厢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