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地图标记的痕迹。
“为什么……”纪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问石云天,又像在问自己,“为什么他要对我那么好?教我读书,送我毛笔,还说要带我去日本看樱花……”
“养马的人也会给马刷毛。”石云天说得很直白,“但马终究是要拉车或者上战场的,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你是怀瑾居的少爷,在城里有些人缘,年纪小,心思单纯,容易掌控,通过你,他能听到市井传言,能了解百姓情绪,必要的时候……”
他顿了顿:“必要的时候,你还可以成为一颗棋子,比如,传递假消息,或者像上次那样,成为离间我们和百姓的工具。”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纪恒的脑子里。
他想反驳,想为干爹辩解,但河谷里的画面一帧帧闪回,桥本平静的点名声,士兵泼出的泥水,老汉被活埋时抽搐的手,男孩背上汩汩冒血的洞……
而这些,干爹都是知道的。
那些在书房里温和的教导,那些关于“秩序”与“文明”的谈论,那些抚摸他头顶时掌心的温度,所有这些温暖的碎片,此刻都在真相的火焰中扭曲、融化,露出底下冰冷的铁青色。
“我……”纪恒张了张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啜泣,是安静的流淌,“我一直以为……我是个聪明的学生,能看懂书,能听懂道理……可我连最基本的是非都分不清。”
“不是你的错。”石云天的声音缓和了些,“他们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把你裹起来,用‘文明’包装野蛮,用‘秩序’掩盖屠杀,用‘未来’粉饰掠夺,换做任何人,在那种精心编织的谎言里待久了,都会迷失方向。”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石云天说,“而是在一片精心布置的虚假光明中,认出哪里是真正的黑暗。”
“我现在……该怎么办?”纪恒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不再迷茫,而是一种刚刚经历剧痛后的虚脱与清醒,“继续待在干爹身边,当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乖儿子?还是……”
“选择权在你。”石云天打断他,“你可以继续现在的生活,只要你能忍受今后每一个夜晚,河谷里的哭声都会钻进你的梦里,你也可以做点什么,用你的方式,在你能触及的范围里。”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这个动作很微妙,像是在说:我不替你选择,也不引导你,路要你自己走。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是怀瑾居的伙计找来了:“少爷?老爷夫人叫您回去用晚饭呢!”
纪恒飞快地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身时脸上已经调整出平静的神色:“知道了,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