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九一七

那天傍晚,天色落得很慢。

书屋门口的路灯刚亮,光有些发白,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把门口的小黑板擦干净,重新写上“今日有茶”,刚转身,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外。

他个子不高,却很结实,肩膀宽,背微微驼着。身上的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鞋上沾着干泥。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

我推开门,对他说:“进来坐会儿吧,外面冷。”

他点了点头,走进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身体还没从某种紧绷里松下来。

“要杯热水吗?”我问。

“行。”他说,声音低哑,“不麻烦。”

他坐在靠墙的那张椅子上,背却没有完全贴上去,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方向盘的手。

水端过去时,他接得很小心,像怕烫,又像怕洒。

沉默了一会儿,他先开了口。

“老板,你这儿……真能说话?”

我点头:“能。想说什么都行。”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一条裂开的缝,很快又合上。

“那我就说说吧。”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水,“不说,憋得慌。”

他说他是跑长途的,开货车,十几年了。

年轻时在厂里干过,厂倒了,只能学开车。一开始跑省内,后来跑全国,南来北往,什么路都走过。

“别人看着自由,”他说,“觉得开车多好,一路走一路看风景。可真干了才知道,哪有什么风景,全是路。”

他一趟趟地跑,白天黑夜颠倒。

困了,就在服务区眯一会儿;饿了,泡面就着冷水;冬天在车里睡,玻璃上全是白霜,早上起来,手都打不直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