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一封奏折已静静躺在福宁殿的御案上。
赵祯年近五十,鬓边已见斑白。
他端坐案前,脊背挺直,双手捧起奏折,就着烛火一页一页翻看。
殿外还是沉沉的夜色,殿内只有灯花炸裂的细微声响。
以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欧阳修等人列定的名次,他看得极细。
从状元到末名,每一份评定都逐字读过,偶尔在某几个名字上略作停顿,却终究没有改动任何一处。
当看到第三名时,赵祯的目光停住了一息——
余朝阳,成都府人,年二十四。
他对余朝阳的文章印象极深,字句如刀,锋芒毕露,鞭辟入里的痛陈与宣泄几乎是跃然纸上。
只可惜,他已经没有心气再大动干戈了。
赵祯轻轻放下奏折,提起朱笔,在奏折末尾画了一个准字。
又从旁取过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玺,稳稳落下。
天色微亮时,这份奏折便从福宁殿出发,经由层层衙门,最终化作一道响彻汴京九重宫阙的惊雷。
传胪大典,始于卯时。
大庆殿前,丹墀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班。
殿外广场上,三百余名新科进士依名次肃立,袍服整肃,屏气凝神。
报春官立于殿前高阶之上,面朝广场,深吸一口气。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天地间激荡回旋——
“成都府余朝阳,第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
余朝阳站在人群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那道雷鸣般的声音托举着,越过重重殿阙,直上云霄。
这便是绕殿雷。
是无数读书人毕生梦寐以求的声音。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跨步出列。
与他一同出列的,还有另外两人。
“凤翔府张载,第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
“建州章衡,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
唱名声次第响起,如浪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第一甲唱毕,接着是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每一个被唱到名字的人,脸上都浮现出不同程度的激动神色——
有人热泪盈眶,有人双拳紧攥,有人仰面向天,嘴唇翕动似在告慰先祖。
这就是科举,一个能让寒门子弟实现阶级跃迁的伟大发明。
他不是唯一的,但却是最简单直接的。
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寒门子弟与世族贵族子弟同台竞技的机会。
至少——你的名字有机会和他们出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