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番外·宴云阶·无字书1

先是入翰林院,以修史之名暂避风头;待风波稍息,便因其才堪用,被擢升吏部考功司郎中,参与天下官员的考课铨选,手握品评陟罚之权。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这是殿下在用他这把锋利的刀,也是在变相地保他性命,更是将他置于天下人目光汇聚之处、风口浪尖之上——一个背叛了家族却得享高位的“孤臣”,一个才华横溢却身负原罪的“前朝余孽”,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道奏章都可能引来攻讦,每一次升迁都伴随着“幸进”、“媚上”的窃窃私语。

他很少回现在的住处——一座朝廷拨给、位于城南僻静陋巷的小院。

那里太冷清,空荡荡的,只有几架子冰冷的书籍和必要的简陋家具,连个像样的仆役都没有。

那里没有一丝烟火气,没有一丝属于“家”的温暖,只有无边的寂寥和往事如影随形的啃噬。

他更多时候,是留在吏部衙门那间狭窄的值房里,点灯熬油处理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的考绩文书;或是回到这处他曾经度过无数晨昏、承载着年少时所有荣耀与梦想的翰林院,寻一处无人角落,看书,沉思,或者……仅仅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时光流逝,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就像此刻。

他在一株开得最是繁盛、如云似霞的紫藤花架下停住脚步。

花架旁设着石桌石凳,桌面被落花铺了薄薄一层,又被微风拂去,循环往复。

他伸出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拂去石凳上的零星花瓣,坐了下来,动作舒缓得近乎凝滞。

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无意间落在斑驳石桌的一角。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许多年前,某个顽皮不耐的学子听讲时,用小刀无意划下,形状隐约像个“月”字,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岁月无意留下的疤痕。

宴云阶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上那道冰凉的刻痕,仿佛要通过这粗糙的触感,触摸到早已湮没在时光尘埃里的、某个鲜活的瞬间。

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紫藤花下,他还是那个名满天下、被誉为“麓川明珠”的宴家嫡子,是麓川学宫当之无愧的首席。

春风得意,前程似锦,他也曾经与人高谈阔论,激辩经史子集,挥毫泼墨,诗酒唱和,少年豪情,挥斥方遒。

那时,“宴家”二字,是光环,是倚仗,是与生俱来的荣耀,也是沉重到无法喘息的责任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