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藏伸出手,推开了门。
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坐在竹楼外间的地板上。
她的背靠着墙壁,双腿并拢屈起,双手被绳子绑在前面,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侧着,面朝门口的方向,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一直在等。
突如其来的颠沛流离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的衣服是皱的,头发是散的,脸上有干涸的褐色泥块,有树枝刮出来的细细的红印子。
她狼狈极了。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容貌。甚至,还格外地增加了一些楚楚的风致。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写着楚楚可怜,反而有一种冷静的攻击性。
那双眼睛从坤藏进来的那一刻就落在了他身上。是一种平等的、像一个人在打量另一个人、一个谈判对手在打量另一个谈判对手的那种审视。
她在看他。
坤藏站在那里,被那双眼睛看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在一个很深的、很暗的、没有人来的地方,突然有一束光照了进来。
那束光照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自己的某个地方被看到了。一个他藏了很久的、连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地方。
他走进去。
他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步伐,但比平时慢了一些。他从门口走到椅子那里,大概走了五六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板在他的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把手里的佛珠绕在手指上,在椅子上坐下,佛珠绕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露在外面的是那颗被捻得通红的凤眼菩提。
他开始捻佛珠。
珠子从他的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去,发出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
“嗒——嗒——嗒——”,
凤眼菩提。老料。每一颗珠子都被捻了几十年,表面形成了一层包浆,红得发亮,红得通透,红得像一颗一颗的玛瑙。
每一颗珠子上都有一只“眼睛”,那是凤眼菩提特有的纹路,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他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捻着佛珠,看着她。